毕竟一指的老和尚已然是当世无敌的陆地神仙境，来宝未曾接触过，自然不了解其中玄机。若是说之前的一禅只是苍老的话，那么这一刻的一禅就是衰老，别说林睿和胡香香，即便是浑浑噩噩的来宝都能清楚感知到一禅身上的生机在流逝。
莫非是昨夜一场大战的缘故吗？
老和尚果然是在吹牛，他并不是举世无敌？
来宝颤颤巍巍地走到石头旁，望着双目紧闭的一禅，轻声却带着疑惑的喊道：“师父，你……”
“阿弥陀佛。”一禅睁开眼，原本幽深的双目内浑浊一片，“你们来了。”
“见过大师。”林睿与胡香香纷纷走过来打招呼。
一禅点点头，笑容在看到胡香香之时停住。一禅说道：“来宝，你与小睿走远些，我与这位施主有些话
若是以往一禅这么讲，来宝肯定一万个不同意。只是这一刻，来宝只是点头。
他已经预感到有些事情要发生了。
二人沉默着走了很远，直到一禅再也看不见了，来宝才“眭”的一声哭出来。
“小睿，老和尚好像快不行了啊。”
前后与一禅不过见了几次面，对于这个曾经邀请自己弃道修佛的老和尚，林睿心中感受到诸多善意。或许是因为来宝的关系，但是这份善意林睿却一直藏在心底。
林睿本就是这样，每个人对他的一份好，他都会铭记。
面对泣不成声的来宝，林睿忽然不知该如何安慰。换句话说，如果有一天忽然知道师娘性命垂危，林睿的表现可能比来宝更加不堪。
林睿与来宝离去后，胡香香不自觉地摸着手中失而复得的风铃。还记得林睿拿出风铃之时的模样，好似一个孩子做了好事在等待被夸奖一般。
这一刻的胡香香手握风铃，不是为了对敌，只是单纯的紧张而已。她能看出林睿对来宝的在意，以及对一禅发自内心的尊重。
林睿在乎的人，她又怎能不在乎？
何况，她心中已然明了一禅将她单独留下的目的。
上前一步，胡香香挤出一个笑容，说道：“大师可是要劝我离开林睿？结束这场人妖不伦之恋？”
一禅点头，而后摇头。
“是，也不是。”
胡香香拱手道：“请大师明言！”
一禅眼中略带赞许，这个女子虽是妖类，却比人间女子看着要顺眼许多。一禅说道：“施主能够抛弃世俗与小睿在一起，老衲内心实则钦佩的很。只是施主可曾做好抵抗天劫的准备？”
胡香香果断答道：“想过，并无解决之道。莫非只是因为恐惧天劫，就要我们放弃彼此感情吗？我虽不知小睿心中所想，但我胡香香可以为了这份感情牺牲一切，哪怕是粉身碎骨。我相信小睿一定也会这样想，这样做。”
“何况，不是还有一半机会没有天劫吗？”
一禅抬头望天，目光好似穿破了这天空的桎梏，看到了天道一般。一禅说道：“佛家修行，有过去，现在，未来。老衲入陆地神仙境之时，曾经看了一眼未来。看到了你们之间最终的结局并不好。佛家讲究众生平等，你生而为妖，亦是生灵。因此老衲不反对你与林睿共结连理。”
“只是一半的机会，实则也是全无机会。林睿的修行与众不同，其道路也会更加坎坷。若是施主愿意，何妨等待些时日，找一个万全之策？”
“大师指的是？”
一禅忽然笑起来：“施主聪慧异常，心中自有答案，何必问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和尚？”
沉默片刻，胡香香恭敬一拜，心悦诚服说道：“多谢大师指点，香香一定会慎重抉择。”
“有时候下定决心做一个抉择的确很难，不过相信施主定会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情感，做出最好的决定。”一禅站起身，说道：“走吧，老衲还要叮嘱我那顽劣徒儿几句。”
“再晚，可能就要来不及了。”
来宝记得，一禅曾经说过，自己是他在山下的一座枯井旁碰见，然后带回寺庙的。还在襁褓中的来宝不知自己出身何处，真实姓名籍贯，自小便在寺庙中长大。
来宝生性好动，颇为顽皮。小时候屡屡在寺中闯下大祸，最后到了一禅这里，只得到一个与佛有缘的答案。
何为与佛有缘？谁都说不清楚，来宝更是不知。那些经文，佛法在来宝看来还不如蚂蚁搬家有趣。因此虽自小在寺中长大，却对佛法一窍不通。胆子越来越大的来宝，到后来不顾寺中规矩，偷跑下山，用从一禅禅房偷来的银钱去镇上换得酒肉。
修什么佛法？
喝酒吃肉行走江湖，才是世间最痛快。
后来喝酒吃肉被寺中师兄弟发现，告知一禅处，那一次，一禅面容凄苦，最后也只是叹息。挥退众人后，一禅小声告诫来宝，日后切忌小心行事，莫要再让人发现了。
一个和尚，却连弟子喝酒吃肉这种大忌都不管了，其他和尚还能再说什么？因此到了后来，来宝无论做出再如何大逆不道的逾越之举，寺内僧人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看不见了。
有时候来宝自己都怀疑，事实并不如老和尚说的那样，自己不是捡来的，而是一禅老和尚的私生子？
在庇护中成长，在朦胧中长大。
来宝一如既往我行我素，一禅突破陆地神仙境，寺内最高兴的也是来宝。毕竟有个陆地神仙做靠山，来宝出门很有可能当真无人敢惹了。
别看一禅好说话，但是却着实护犊子。
只是当这一日，来宝看到师父身上生机流逝之后，一下子仿佛成长了起来。好似赖以为生的栖身之所，在经过风雨吹打之后，轰然倒塌了一般。
来宝感到很无助。
第一次在一禅喊来宝走的时候，来宝不再反抗，也只是紧紧看了林睿一眼，而后默然跟随。
老和尚和小和尚一路未曾说话。
一禅紧抓住来宝，带着他大步流星，跨过中洲，跨过扬洲，最后回到了如今更名为三禅的寺庙。
寺内和尚听从一禅最后的吩咐，几乎举寺齐出，前往九洲壁垒行那度化之举。如今的三禅寺，只剩下些看家护院的和尚。
一禅归来时为深夜，寺中僧人皆沉睡。二人不动声色进入禅房，就是这么一天的功夫，一禅的面容又衰老的许多。
原本红润的面颊，此时瘦弱只剰皮骨，两只眼眶深陷，眼球暴突而出。
来宝扶着一禅坐到床上，强忍着眼泪跪在一禅面前。
他不明白，为何老和尚明明修为突破了，生机却要泯灭？
一禅修为仍在，甚至更加强大。胸前竖起的一指纹丝不动，望着下方跪着的来宝，露出一个干涩的笑容，说道：“来宝，你在害怕？”
“师父？”来宝不再以老和尚相称，“为什么？”
老和尚闭眼摇头：“莫问缘由，一切随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