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凤殊眼里,云暄一直是个明事懂理的好孩子。
只因每回她的话,大到事关他身体旧疾,小到她嘴馋又想吃零嘴,云暄总是听她的,听话又懂事,真真就是个讨人喜欢的乖小孩儿。
而这个乖小孩儿又生得好似一副泼墨山水画般好看,凤殊一度以为,她此生绝不用在云暄身上置气受累。
殊不知,人的一生何其漫长,际遇如何不是她说了算的,世事多变,猝不及防。
故而今日这乖小孩儿闹了脾气,凤殊确实没有防备。
云暄小心地扶着她走回西风院,一路无话,可凤殊时不时偷偷去瞥他一眼,却发现他眼眸冷淡锐利,早就没有先前伪装出来的清亮笑意。
这会儿,倒也更真实了些。
但凤殊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凤殊心下思索半响,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云暄。”
云暄脚步一顿,跟着她一起停了下来,这个地方恰好有一棵两人高的海棠树,许是因为前两日的夜雨,海棠花被敲打得甚是颓唐,花瓣凋零四散。
云暄看着凤殊道:
“我知道阿姐想问什么,无非是我为何之前不愿回君名山,适才我为何又愿意回去。”
顿了顿,他接着道:
“没有别的原因,暄如此行事,无非是为了阿姐。”
凤殊脸色更苍白了些,心下瞬间了然,却下意识地蹙眉。
她有些想不明白。
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云暄打断:
“阿姐先前大病,如今初愈不宜过多折腾,还是先回西风院吧。”
凤殊此时确实是强撑着意识,她的眼前已经开始冒出一阵阵黑,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她向来理智且耐心,不急于这一时知道答案,便点点头。
待回到西风院床榻休息片刻后,凤殊总算又恢复了些力气,她这时才后知后觉——
莫不是云暄方才愿意妥协,是看出她支撑不了多久,才……
长叹一声,凤殊忽的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
思索半响,她端坐在软榻之上,让云絮唤云暄进来。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凤殊缓缓抬眸,看着那个清风明月般耀眼的少年,依旧忍不住动容,她轻声道:
“云暄,我今日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少年人垂着眸子不回答,良久,他才淡淡道:
“阿姐当真想我离开云府?”
凤殊叹气,想象着当年母后是如何温软耐心地哄自己,而后她也拿出那副循循善诱又耐心温和的态度来:
“云暄我知道你待阿姐好,总想事事照拂。可你这般,让人觉得好似我离了你就不能活,你大可不必如此。
你得知道,阿姐有那个能耐当好这个云府五姑娘。再者,你心中挂念担忧我,我自是如此,你是这云府唯一一个真心待我好的亲人,这我很清楚,所以,我自然也希望你安好。”
云暄不言,凤殊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云暄的肩,安抚道:
“所以云暄,你且好好的,阿姐才能好好的。”
那双润着月色的眸子有一次映入凤殊的眼眸,四目相对,少年震惊而执拗的眼神渐渐凝固在凤殊身上。
他其实听明白了凤殊的话,只是还有太多东西埋藏在他心里,他无法坦然叙述,最终只能妥协。
他多想告诉她,她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不能离开她,他废了很多心思才终于终于见到阿姐。
可他现在不能说。
他甚至不能做得太过,不能暴露自己,他知道,聪慧如凤殊已经察觉了些许端倪。
所以他只能往后退。
半大的少年郎终是低头应了凤殊的话,后退几步,声音疏离冷淡:
“好,云暄全听阿姐的。”
凤殊站在西风院的门口,再次看着云暄渐行渐远的身影,她知道云暄看重自己,可她不能害了云暄。
前世的云暄就是这个时候病重早夭,万一这一世再出什么差池……
所以凤殊不敢赌,也不能赌,她不能看着这个像极了自己皇弟的少年人,因她而死。
这份绝望与罪孽,她前世背负一次,今生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尝到这种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