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起了疑惑,那就有了攀谈的理由。如果有些事能用正常手段解决,那尽量不要查看源序列,因为那样的东西一旦打开,几乎就不把对方当成族人了,这很不尊重人。这是他的操守,不容易做到。
那人坐在一张躺椅上,并不显有多少衰老。书房三面墙,摆满了实体书,其中不乏古籍孤本。他打量着屋内的繁复摆设,心中已经对此人有了大概决断,随后从客厅运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老人家,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呢?”
这位老人家显然也是稳重之人,很容易就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虽然有失准确,但意义也差不了多少。能在不破坏大门的情况下进入屋子,除了豁免者,又能有谁呢?而豁免者往往都是极其崇高的。
与豁免者讲话,是应该稍稍放低身份,他稍稍叹气,随后缓缓道:“老朽只算是走运。”
“老人家,你客气了。活到90岁是走运,100岁是走运,110岁也是走运,再往后20年还是走运,哪怕再往后30年,也可以称为走运。但像你这般走运的却不多,因为我怎么看、你似乎还能再走运20年。”
要是在30年前,从豁免者口中听到这话,梁辅成肯定激动异常,欣喜若狂,但现在毕竟有了这些年岁,也就不足为奇了:“哪里哪里。是小友客气了。不知小友是多大年岁多少豁免?”
他随意摆弄着茶杯,其中似乎有茶水,但又不明确,正好像他“豁免者”的身份,有很多不确定:“亦是身外之物,吾意不在此。”
老家伙已经认定这就是豁免者,而且还是颇为超凡的那一类:“老朽这一生也不长,见到的豁免者不多,若是小友有什么尊号或规矩,不妨直说。”
“也算是有所相识,留一个名字也好,旧日?孑然。”
“孑然小友,老朽梁辅成。”
“你这一生已经很长了,我一直存在一个疑问,我觉得你可以回答它:豁免者和非豁免者的区别在哪里?”
“小友说笑了,众所周知,这二者的区别在于质能豁免。”
“不,不是这么回答的,我在你身上看到的可不仅如此。”
“老朽还真得想想了。这一路说短也短,说长也长,总不能无限延长。真要说,豁免和不豁免是一回事。多几十年,老朽也多了嘛。不好做啊。”
“是啊,这一切的度量。有1,那就是豁免者,有9999,还是豁免者。1,嗯,1也就多活了一年,和你比起来真是差远了。算一算,你或许也有98。”
“这便是小友误会了。哪里敢接下多出的50年。也算是老得快了,才得出一点感觉,是比常人侥幸一些。”
“如果常人能活80岁,那你或许能活160岁。这般来算,便是与99相比,也差的不远。哪里只会是侥幸一些?”
“这一生,短了。豁免、不豁免,也不一定能成事。我年轻时听说豁免者有豁免者的规矩,后来不守规矩的也多,就寿命来看,老朽就超过了很多豁免者。”
“谁长寿,谁夭折,这不是规矩。豁免者的规矩,你守还是不守?”
稳健的老家伙出现了漫长的迟疑,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若是守,那就是僭越,若是不守,在道义上撑不起年龄。如果真要回答,那只能取折中的说法:“百岁之我不守这个规矩。”
他觉得这老家伙还真是没白活,哪怕是夏言,恐怕都给不出这样的回答,但夏言已经足够惨了。他发出了赞叹,其中又有余地:“是个不错的想法。怎么就那么巧,一百岁就得到了这个规矩?”
老年人的感觉也还算准确,立刻就听出了那么一些恶意,转而更放缓语速,叹息发问:“小友何出此言?”
“没有其他的意思。能走一次大运的人,当然也能走第二次。是很无趣。断代纪212年,梁辅成生于芥子叶秋落,至此已有143年。你不是纯血的非豁免者,这一点容易查到。百年之前这样的事是常有的。”
“小友似乎也是旧代的人。”
“哪怕是在旧代,你的出身也很奇怪。五五开的人多见,一条路传五代,传到你这里居然还能再传五代,是不是很像做实验?”
老年人的脸色一凝,随后释然,嘴角稍稍上扬,做出半真半假笑,“怎么会?是偶然。”
他也没做多少客套,直接就接上了:“顺流而下的,当然是偶然。非豁免者始终能攀附上豁免者,这哪里是偶然?”
“那小友的意思是?”
原本只在左手中的杯子似乎被分成了两个,用食指指尖挑着杯底,旋转,有光华流溢,随之又是振聋发聩之语:“你这里肯定有一份祖传的契约。十代人,不容易。我就不剽窃你们的实验数据了,但我总得知道是什么人在做实验。”
老人家的脸色很难看,但还在继续客气:“小友的要求确是惊世骇俗。”
“骇不骇俗还要另说,但肯定不至于惊世。我也不是有意要来打扰你,在此之前我们还可以谈谈身为实验品的修养。你这样的存在已经担不起人心中的道义,本就是因不正当理由而产生,不能再计较全局。就讨论一件小事吧,像你这样的人,是先要做一个人,还是先做芥子中人?”
“有人先做非豁免者,再做豁免者。单一人次于国中人,国中人不易选择。”
他双指顶杯旋转,有点像是指尖陀螺,这显然违反了诸多物理定律,这就是豁免者的权力:“如果只是表明观点,那恐怕还不确切。沽名钓誉之辈也能干点好事,即便结果相同同,也不见得就能一概而论。”
他觉得对方的压迫感似乎降低了一些,这才整理了思路,壮了壮胆继续说下去:“小友的话讲得很全。像老朽这把年纪的人,更看重自己。这一百多年,好些人都不在了。浩大免国,也就看看作罢。”
“我再换一种说法。你也是做过老师的,师威和师德,你认为应该各占几何?”
他本想说一句“在很多年前”,但眼前的豁免者年龄不可察,不能这么讲,于是这句话硬生生的拆掉了一截:“在很多、不,仁义道德是豁免者的底线,师、德,有也好、没有也罢,做到正常人水平,是不难。师、威,稍有一些,就容易出格。”
“在很多年前,是有许多普通人怀揣着极其浓厚的威严。它不同于尊严,也不太像是面子。尊严由内而外,面子由外而内,而浓厚的威严更有许多局限,它必须自上而下,且自下而上。威严是不需要‘示’的,这才不至于太浓厚。现在可以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了吧?各占几何?”
重重疑虑压缩,把漂亮话都拆掉,最终出口的是:“师威并不权威,以示威为手段。师德是私德,不出格就拥有。都少,五五开的。”
“你这个人很擅长折中。如果将师德形容成自己人,师威形容为国中人,考虑先后,还是五五开么?或者就按你的血缘来算,是五五开么?”
“小友的问题很连贯。我偏向豁免者,豁免者有更多仁义道德,更能够超越国与家的界限。”
“这个问题讲到这里就可以了。威、德的区别是很明显的,但取舍却并不容易。就好像十代混血,只有你勉强迈出了那一步。”
“小友还有无其他指点?”
“这样一板一眼,听着是敬称,但感觉上过意不去。哎……呀,和运气好的人讲话确实为难。因为他们每次都能恰好避开关键问题。你觉得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挥手扯下来一本古籍,再将书一抛,在空中破碎消解,如春日梧桐飞絮,飘落如雪,但有坚毅。当碎纸都落地的时候却又倒回了原样,仿佛刚才那般壮丽并未发生。
喜欢星无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