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船沉入河底的那部分是研究所。研究所所长,谢玄。谢玄很忙,从一个月前开始每天都有很多人上门访问。一开始来的是赵月,说实话,他还挺欣赏这人,明明没什么本事,但干起坏事来,那真是出类拔萃。
赵月来了有十几次,后来他不见了,听说是喝了一杯什么蓝色的水,尸骨无存。这很惊诡。一直都听闻那人极有风度,按说在他的狱中,不该有这样的奇事。更何况,那杯蓝色的水,怎么能在玻璃房子中存留那么久?
不过,赵月这样的小人物,没了也就没了,二号人物顶上去就行了。狱中有很多出类拔萃的,也不缺这一个。赵月之所以卓越,仅仅是因为他用最简单的手法完成了最精妙的屠杀,若只说人数,他算不上一骑绝尘。
帝切的主人也来了两次,那人疑心很重,每次来都是一袭黑袍,不显真容,而且言语间的断句很奇怪,总是在无端省略。自家的老板也来了几次,其中有一次是本体前来,这是稀罕事。
这一个多月以来,介寻空捕了几百场雪,大多都是单独行动,回来时带了一两片雪花,或敲一块碎冰,也算不空手。毕诺利乌斯也渐渐有觉悟,好像是见了大黄金鱼,然后幡然醒悟,她说那是帝级大黄金鱼,浮尘国内是有数的。
是不是帝级金鱼他倒没怎么注意,与之同时发生的是另外一件事,毕诺利乌斯同学在冲浪时泄露了太多信息,那几日家来了许多客人,都被他传送走了。他不是奈亚,他可没有兴趣把这些闯入者杀个一干二净,他更不打算又去举报,这是无趣的。
毕诺利乌斯的日常没有太在意的地方,她不经常外出,消费也很有限,多数时候都只躺在一处,宽敞度日。前些日子看她最后的痂也落了,算算时间应该是自然脱落的,这是一件好事。
只要给这人足够的任性,很多事情都能说得过去。未必真是她这个人有多少问题,更有可能只是她因为这一个问题过不去,因而在许多事上力不从心。你只需要替她把这许多事打理好,原本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眼看这一切正常,当然要找点不正常的事做,这才有趣。大船已经失落太久,如果把它捞起来,会不会很有趣?这算是哪一种违规呢?他为这一次旅行留出了足够的时间,因为有更多图谋,因此更多施予。
挑在一个有雪的周末,夏言带着三只小朋友在楼顶烧烤,他也一起食了午餐,然后换上夏装,闪遁出行。出行前抹了毕诺利乌斯手腕上的白线,算是迫使过去奔腾而去。
又到了大船那里,谢玄已经恭候多时。那人身着黑衣,然后有白风衣,看这打扮也有点反季节,心想现在的普通人都这么抗寒了吗?还是说这套衣服大有玄机?
他走过去,招手,“下午好,谢玄。”
谢玄弯腰鞠躬,起身时才答话:“大人,初次见面,帝苑次苑,主人谢玄。”
他看着对方的脸,十分年轻,又有了下面的疑问:“比我想象中的年轻,是不是能量吸多了?”
这个问题是谢玄早已设想到的,他略带着点挫折背诵了接下来的一句话,这句话是风度人给他的。“前一百年没什么舒坦,最近这些年入了帝苑,才做一些事。”
“本来以为只把年龄折一半就行了,六七十岁的也有和蔼可亲的。但他们都不如你做得好,一下子缩水到了和赵月差不多的年纪,算起来是不是还有六七十年时间?真是好高的额外寿命啊!”
谢玄曾接到命令,如果对方问的是长句,那就用短句作答,如果对方问的是短句,尽量不要答得比对方更短。和这位大人对话,有很多技巧可言。他加以思虑,将姿态放得更低,语速更缓,“有所多得。”
“嗯,面容也不错。是否婚娶?后人如何?是否也如你一般合善?是否也如你一般能苟?要不也来一杯蓝水?赵月是不是无了?你有没有见他最后一面?”
他觉得对方问的一定是短句。这位大人若有意夺命,一定会找一个更漫长的切入点,像是之前视频中的“我曾经经历过”,如果一个问句以此开头,那这位大人是要答案的。
如果不是这样的问法,只需要根据事实作答就可以了,甚至都不需要有任何掩饰。如果一定要掩饰什么,尽量要随意一些。“没有婚娶,没有后人。赵月走了,没有见他最后一面。可以来一杯蓝水。”
“也是,毕竟才二十出头,现在考虑婚娶和后人是太早了些。若是挑一个20岁的非豁免者与你在一起,倒有些可惜。若是挑一个20岁的豁免者和你在一起,也不太合适。若是挑一个看起来20岁,其实120岁的,那就没有后人了,不知你怎么想?”
“没有这些打算。”
“那也好,既然已经得不到能继承你意愿的强大后代,从一开始就不做打算,确实省力。带我逛一逛你的研究所?让我看看值不值得一杯克莱因蓝?”
“是。”
他的研究所修得很复杂,用一条曲线串联所有工作间,而且还是上下通透的。
“谢玄,一共有多少层?”
“133层。”
“全是用这一条线,就不觉繁琐?这里多数还是正常人吧?”
“有这一条线已经足够,他们平时也做不出什么成绩。是一条现实的约束。”
“嗯,嗯,上面是监狱,这里还是监狱,你不如赵月帅气。有时间去整个容。有直达通道吗?或是我们随便找一间停下来,我就不再继续深入了。”
“有。”谢玄取出黑卡,刷,所有的墙全都被移开,这里像是什么巨大生物的肠道,将他们迅速推向目的地。
大正方体。四周是水。一个小管道将他们传送进来,然后管道没了。这是一个庞大的静音室,在这里可以听心跳声,可以听眨眼声,但听不见回声。在这里可以做许多事,但这些事都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他坐在木椅上,面前是极其庞大的类木制结构,“是不错的地方,我猜你应该能听得到我讲话,不然你不敢来这个地方。但你也不用回复了,我不想听你讲话。或许我真的听不到呢。但我还是建议你不要说话。”
“接下来的话,你可能听过,不,你一定听过。同样是一盘棋,有的是棋子,有的是棋手,有的人操纵棋手,更甚至要操纵一切。我不做与操纵有关的事,我更不在意棋局的胜负。我是能掀翻棋盘的旧日?孑然。”
他的背后蔓延出蓝色的雾霭,然后又是那一套熟悉的组合,桌子、椅子、烧杯、玻璃棒、蒸馏水,还有他从口袋里取出的蓝色晶体。谢玄已经看过上次来访的视频,这次和上次几乎完全一样。
上次这位大人离开之后,大家立即检验了那杯蓝色的水,发现只是将蓝色冰糖溶解在了蒸馏水中,无毒无害。但他不敢保证这一次还是冰糖。赵月喝了冰糖水之后没了,这冰糖肯定不纯粹。
投入蓝色晶体,搅拌,“你这多年,见过多少少年少女?你说,他们喜不喜欢这种颜色呢?如果让你做个自我介绍,或者给自己想要的事物排个名,你怎么说?”
谢玄已经警觉起来了,他知道如果这人问的几个问题没有任何关联,那一定是要夺命了。周围是河水,说起来这个空间是很奇怪的,埋入地底,然后再挖一条河通过来,这就使得这里几乎被完全隔离。
即便外层有巨量核弹投入,这里依旧可以算得上坚固。通道已经撤回,理论上来讲,这里也定下了禁止空间穿越的规矩,如果在这里取出武器绝杀这位大人,是有可能的。
这几个问题都不好回答,不能根据事实作答,因为他没有实地调研过,他不知道他所说的事实和这位大人理解的事实有多少出入,这么一答就很有可能是信口雌黄,然后把命丢在这里,这不值当。
倘若现在取出核弹和这位大人同归于尽,也不太好说。毕竟还真的可以再活几十年,即便这位大人是大祸,也和他没有关系。他拿出遥控器,调了调灯光和温度,使之更为适宜。在深呼吸之后,他开始作答了。
“一直都有出格的少年少女被约束在我这里。他们来自于各方各面、各行各业,其中最年轻的大约只有十岁。他们离十恶不赦还差得远,但收拢在这里是最安全的打算。他们之中有人喜欢蓝色。我觉得一定也有人喜欢这种蓝色。
“我17岁时已经深入电磁魔法,23岁时已经可以操纵闪电,30岁时我可以点亮天空,45岁时我可以焚毁城市。70岁时我为自己争取了一次返老还童的机会。前些年又得了一次。到现在,在非豁免者之中,算得上小无敌,也算有吹捧的资本。”
有闪电在他指尖流淌,汇聚成球形,然后更为张扬,如日与日晕。电弧爆发出炽烈强光,将谢玄包裹其中。他只一挥手,电流如尘埃湮没,所见皆真实。
“你可以讲讲你的毁坏行径。没有足够的破坏力,你不能来到这里。你肯定是超过了某条边界。”
“一开始只是激发强电流,后来那些粒子高速扩散剖开人体,或者与大气相撞汇成极光。这都是常有的事。我驱动电流,犹如电流驱动我。后来我更为流畅,似乎已经能化为电流。这是豁免者的手段。”
“人是很坦诚的人。至少现在是。要不来喝一杯?或者我离开了,你再做打算?你可以带着蓝茶离开。里面是不是冰糖,你可以检验。我想在这里再坐一会,你就不必旁观了。现在要杀我,已经太困难。”
谢玄已经离开,他要在这里继续等待,直到出现幻听。“祗”已经越来越少入梦,在此处试一试大脑填充音,兴许能有新感觉。哪怕外面天地变色,在这一室之内,还是有宁静可追寻。
“机会到了。迅速行动。”
“确定吗?我想再检验一下那杯茶。要不再等等?他出来肯定也还要时间啊!”
“你可以等。我不等你。”
“一切按照计划吗?”
“行动吧。事不难做。”
有“旧日?夏言”带着毕诺利乌斯远行,到狱中,有太多觊觎可行。毕诺利乌斯受极大凌辱,但依旧有保底。
水下,幻听越来越重,他觉得他听到了破骂声、嘶叫声、痛哭声、哀求声、呼救声,这些声音很像毕诺利乌斯。
挥动永恒棱镜,目的地已近在咫尺,他看见那人,衣衫为零,旁边又聚了好多人,看着都不像好人。
心中已经有了感觉,再挥手划走那人,然后切开监狱,他不能容忍有人这般愚妄,好不容易才救回那人,却折辱在这里,倒像是因他而有的折磨。
有许多豁免者蜂拥而至,都被他斩落在地。到差不多的时候,终于有可入眼的人了,也是一个帅气的小伙子,不,应该说是少年人,“初次见面,旧日?沐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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