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又共看芫花,既然是“吃鱼过敏”,夫妻双方对这件事便不再畏惧,自是随性而为,直到精疲力竭,昏昏睡去。通常昏昏睡去的都是庭忧却。
在学生时代记录每日生活习性的是他的同位体,但他本人也做过同样的事,而且还做得更复杂。他也记录每日的娱乐时间、每日的学习时间,并在发生一些事情之后画叉。他还记录了每日的消费状况,以及相遇情况,并有在学校里的特殊经历。一应俱全。
以往共看芫花之后写日记的是她,现在还是她。她丝毫不怀疑那个人肯定把这些事情仔细地记在心里了,那家伙的记忆力太怪,有些事情明明只发生在片刻之间,但他能记得许多年。因此,她猜测那些全身心投入的温馨时刻,他必将全部铭记。
写完日记之后洗澡,给老弟穿上衣服,这人睡得很沉,总是这么沉,不到点不容易醒,而他的点又不固定,兴许是饭点,兴许是其他的点,点到了,便自然醒了。而这人一清醒,往往是不单独呆在床上的。
第二日还是倦灵虽先醒,昨晚送走客人之后时间尚早,又一起外出购物,买了不少食物,制作早餐的重任便落到她头上了。如果是庭忧却先行,那便由庭忧却来煮早餐,但这人早上清醒的时候不多。
两人共煮早餐的时候也有,因为他早上起来的点真的很不固定,不过还好,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因为往往都是夫人睡得更晚,稍微算一算就知道这个人差不多什么时候醒来,算错了也没关系,那人长久昏睡多半是因为大梦,这时叫醒他实属不美。
早起的倦灵虽先行洗漱,然后制作早餐,倘若是那种能重复加热的早餐,比如说汤羹炒饭之流,那就做双人份。如果是面条包子之类的食品,那就是单人份。
今日的双人份早餐是白灼芦笋、西兰花炒虾仁、手擀面。当然,面条是单人份。用完早餐之后返回卧室,她最先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人渣”,真正意义上的“人渣”。
人渣被装在一个大罐子里,血肉模糊,血红得刺眼,腥味很刺鼻。她把吃下去的早餐全吐了出来,并剧烈咳嗽,她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这个猜想很大胆,让她自己都觉得害怕。如果这桶人渣出现在别的地方,她可以闭眼不看,但这是在婚房,她无法逃避。
她记得之前旧日?奈亚被做成了人体涂料,那个场景也挺震撼的,但那好歹是把涂料用了,涂在墙上、地板上、家具上,而这次得到的可是整整一大桶人体涂料,该如何使用可真是个大问题。谁能复原这桶涂料?
旧日?沐秋穿着红色长袍、甩着碧玉铃铛走来,分明不是金属制品,但那凛冽清脆的金属碰撞音却很真实,而且令人心生寒意。
“惜此别时永相逢。”
“你别跟我说是你杀了他?你杀不掉他,不仅杀不了,你甚至无法伤害他。我就不信在睡梦中有人要来杀他,居然还是不算入战斗。永恒之旧日不可能看着他离去,所以,走这一程属于什么?”
她这番话讲的大义凛然,豪气冲天,恍有怒发冲冠之感。在很多大事上她的气魄是不输于庭忧却的,庭忧却在许多小事和不存在之事上费了很大功夫,因此或许通透一些,但现实诸多琐事说到底还是她处理得更多,在这些事上,她更擅长。
“还真是不能小看你了。只是拿着永恒棱镜,但不归属于永恒于旧日,这样的身份,真是奇特。不是完全意义上的生命体,甚至都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投影体。小朋友知道了会不会害怕呢?”
“他不怕。他怕黑、怕鬼、怕我,怕一个人走夜路、怕突然听到异响、怕我太为他担心。他的顾虑很多,他也很胆小,但有一点我能肯定,他绝对不会怕‘我非世人’。”
“他当然不怕。这一桶血水?血渣?是不是他其实都无所谓。他肯定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出此下策,算了,下下策吧,只是因为你的任务实在是过于特殊,有这么一位旧日仆人与你同行,意义实在太过多余。”
“所以说,我那边的事,其实,和永恒之旧日,关联不大?”
“难以断言。惜此别时、永相逢。”旧日?沐秋摇动铃铛,人渣在迅速重组,最终成为庭忧却的模样。
“你分解他躯体的时候,他会疼吗?”
“很快,很疼。实属抱歉。”
“跟我说抱歉,你配吗?若是跟他说抱歉,那你更不配。”
他一直以为这个萌萌软软的小姑娘应该会比较好说话,不如旧日?奈亚那样嚣张,而且也与永恒之旧日没有多大关联,按正常人对待就行,但正常人也说“人不可貌相”,他诧异于以往看走眼了,其实这位看起来完全无害的小姑娘也很不简单。
“你似乎比他更能讲。”
“他在我身边时,我不这么讲。我看他多年,与他入世许久,若只论比这些日常之事,我又岂会与他存有差距?”
“算作我以前误解。于此告退。打扰了。”
“惜此别时永相逢,这话我收下了。”
旧日?沐秋悄然退场,屋里剩下一人躯体与一个大桶,桶壁上没有任何血迹与残渣。她把躯体抱回床上,给他穿上衣服盖好被子,又轻轻一吻,关上房门离开了。
“请不要让我等太久,我的耐心其实不怎么好。有梯形的水渠,水漫过1/2高度。水草厚重。野草丛生。两侧高地留出可以勉强可通车的土路,绿意盎然。再往两侧散开是春播之前的田野。我与你在软土中前行,道路太远,看不到尽头。”
之后的一个上午,她收拾好屋子,调了婚房的温度,把能长久保存的食物丢去冰冻,不能长久保存的便打包带走。她要出一趟远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这一程终了,所爱之人应该就醒来了。
中午食用早上的剩菜,又煮了一份拉面,用过午餐之后便出发了。左手拎着水果,右手拎着蔬菜,走到门口的时候把蔬菜丢进河道,使之自然循环。她还背了一个书包,书包里有钥匙、惑石、常用的衣物、平板、触控笔、纸巾、卫生巾、日记本、合照。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那六个帮手她现在都联系不上,她甚至都快忘了那六人的模样,只记得他们极其抽象的名字,但记得也不全了。在她看来那六个人做的应该是更隐蔽的事情,而且其危害必定小于生命之衰微,若无人引路,实在是难以寻找。
旧日?陈欢前来接引,奈亚已经伪暴毙,雨天正在出外勤,另外三位是男生,不方便与倦灵虽一对一出行,于是这一重任就落到了她身上。她本来也在出外勤,她当时正在工厂监督生产线,然后沐秋找到他,让她花些时间出来走走。
“怎么不去找雨天?”
“你知道她在干什么吗?”
“什么?”
“算了,不知道也好,她负责的那部分工作有点危险。不过她不算是最终出场的,估计危害不算太大。”
“你们已经做好出场顺序了?我是第几?”
“第三。”
“你呢?”
“第二。”
“怎么排的?”
“奈亚和那两人混得最熟,首先出场。从这个角度看,我第二,你第三。剩下那三位是做单体工作的,相当于对症下药,只是最后一位下的药有点多。”
“我不管那些。奈亚现在是,死了?”
“联系不上。她的永恒棱镜也找不到了。属她的光也无了,那光与永恒棱镜相连,棱镜的主人死亡,光就会熄灭。”
“她休眠那段时间不也无了吗?”
“其实她那段时间受到的待遇和死亡无异,就连千树岚都不受约束了。”
“那就是我们之后的下场吗?”
“也不能这么说。没有谁去杀她,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休眠,那就休眠,但生死肯定由不得她自己。”
“我们做的这些事,真的能让我们重归于永恒之旧日吗?”
“其实,不能。”
“那为什么还?”
“注定要走到与永恒之旧日为敌的道路上,你不与之为敌才更不合适。”
先前的对话并无结果,也让人毫无头绪,但她在这里找到倦灵虽,仿佛一切就理清了。
“旧日?陈欢。你这一段路的引路人,不,不好意思,说错了,不是引路人,应该是你这一段路上遇到的最长久的陌生人。”
“谢了。我们去哪?”
“见时花折四月。我只引路,不言行。”
“知道了,还是要谢谢你。是用正常的出行方式吗?”
“有幸陪同,确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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