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躺坐在床上，次卧里的摆设比较简单，卧室飘窗部分放着一个娃娃熊，看着比他还高一些。正对着的方向是一台挂了布帘的空调，右手边依次是床头柜，书桌、书柜，衣柜。屋子不大，空地不多，干净整洁，这里是家。
透过飘窗能看到并起的高楼与穿行的车流，以光入景，昼夜不停。城市中心的夜色总是这样暖意洋洋，无休无止。卧室门只关了一半，他记得他有关门的习惯，尤其是在自己家的时候，但做客时就没有这一必要，那会显得他太不礼貌。
这时的处境又不太一样，这里也是家，有形似女儿的人与形似姐姐的人，无论哪一人进屋，都不必敲门只需轻轻一推就可以了。他在这里什么也不做，也没什么可防备的。防一个两岁的女童？那可太傻了。防一个很好说话的大女生？那也完全没必要。
她站在门外，右手端着一个绿色瓷碗，低头垂目，止步不前，“我的药你要喝吗？”
翻身下床，光脚踩地，走到门边，接过药碗，“请进。这是什么药？”
他本来想问为什么要把药端给他，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十分明显了，初次见面就送女儿，之后也不拒绝一起回家的邀请，不用想了，她把药端过来，那是因为她要喝药，然后来问一问自己要不要喝，仅此而已。
尽管姐姐的行为十分大方、和善，但他也不是什么药都能喝的，万一喝出问题就是自找不快了。若是什么强身健体的药，多喝两杯倒无所谓，可如果这是人家的专属药品，自己喝了那就是没事找事。
她跟着进屋，看到那人把药碗放在桌上，水青色药液摇摇晃晃荡起波纹，“青春长驻。”
青春长驻？这不像吧？姐姐你好歹都是二三十岁的人了，如果真的青春常驻，锁定的不该是这个年龄啊。这么离谱的药到底有没有用？有没有用不好说，会不会有副作用？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喝的药？心中想法无穷，但首先说出的却不能是这些想法。
“请坐吧，坐椅子坐床都可以。我来之前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哪怕只挂在你的名下，其实也是你的，现在我来了，不是要夺走。我在这里住下还要感谢你的照顾，你不用害怕，不用怕我，也不用怕别人。”
“我、我……”她欲言又止，积攒了许多勇气，趁着这些勇气她才能勉强重复这个字，重复两遍，之后便再也无话。
他本以为耐心已经用尽，但再一抬头看看这人，好像耐心无穷无尽，不知怎么回事他很愿意为这个人多想点什么。
“姐，如果你不知道怎么说，我想说说我的想法。如果我说得对，你就点两下头。如果不对，就点一下，可以吗？”
她没有回答，点了两下头。
“我的门没关，以后也不会关，你想进来就可以进，不用敲门，不用喊我。我以前也堤防家里的人，很烦，每次敲门的时候我都很担心，每次进屋走的时候也不关门，我也很担心，当我去关门的时候，他们又指指点点，我还是很担心。”
她点两下头表示认同，尽管她本人并无相关经历，但凭借她那颗十分小心谨慎的心和长久以来得到的生活经验，她猜得出那样的处境、那样的惶恐。
“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我选的家人。这里也是我们选的家。我不防备你们。我们相识不久，说实话，我我不觉得我能在体力上超过你，如果比武力肯定是我处于劣势，但你总是表现得这么弱小，所以我就把你也当成一个弱小的人，不知道正不正确。”
她不再点头，她不知道这对不对。
他明白她的意思，换了个话题继续说。
“不用担心会不会打扰到我，不用想你推开门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无论做什么都不要紧，你进来了我欢迎你，就这么简单。我能做的事情已经很少，就是坐在这里发呆。我能想到的东西不比你多，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人。一个与你一样好看的重要的人。”
这次她点了一下头，表示明确的否认，但具体否认的是什么她还是无法说出。一些简单的对话她努努力可以讲出来，但这些涉及到想法的、涉及到心事的真话，不是努努力就能解决的。
“放心啦！你也很好看，与她一样好看。”
她点两下头，又闭上眼摇摇头，这是约定中没有提及的动作。
“不说这些了。药好像凉了。请问这个药你喝过吗？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没喝过，今天才煮。”
今天刚煮的药，而且是第一次？那好像能说明一些问题了。青春长驻兴许是真的，这位二三十岁的大姐姐没有喝过这种药，所以一直成长到现在的年龄吗？
“哦吼，是在用我试药吗？不过无所谓啦，温度刚好，我先喝了。”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味道很淡，甚至可以说像喝清水一样，一杯被煮开又放温的清水。无论多怪异的生活，现在不都在面对吗？多喝一杯清水，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没什么味道。一会儿你也喝吗？”
“喝。”
“煮这个药很复杂吗？”
“倒粉泡开。”
“药在哪里？一次放多少，我帮你泡吧。也是放半碗水吗？”
“好。在桌子上，青色袋子里。旁边有勺子，放满一勺。”
他在客厅里泡好药汤，放凉了才端进去，因为他担心屋子里面那位可能无法拒绝一碗滚烫的药汤，不仅仅是这件事无法拒绝，可能连其他事也是这样。
让人喝烫水，这不是他的作风，如果对方有正常判断力，递过去一杯开水也没什么事，这位姐姐或许有正常判断力，但她的判断力起不起作用这真的很难说。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心情低落，紧张不安。刚认识不久便用那样的句子夸她好看，这似乎暗藏心意。而且这人讲起话来喋喋不休，虽然听着都不错，但她只能点点头或摇摇头，这让她觉得很不顺心。
她低头放空大脑，用余光瞟见门开了。有人双手捧碗用光脚推门，她记得刚进屋时大家就换了拖鞋，家里的拖鞋不少，大的小的都有，他在外面那么久都没找一双鞋穿？
他把碗递了过去，然后在她身边坐下，“已经放凉了些，你尝尝温度合不合适。”
她接过碗，也一饮而尽，继续坐在这里。
“如果你想离开，做点其他的事，不用问我，请吧。如果你想坐在这儿，不要有那么大压力。”
她又坐了一会儿才离开，算是对那两种说法的回应。
他知道她的想法，不再说什么宽解或安慰的话。他见她走到卧室门口时拉住门把手，五指都贴在门把手上，看起来像用了很大力气，而且那个姿势好像还有点反手的感觉。但是这扇门只被拉上了一半她就松手了。
她又伸手拉住门把手，又关上一些，最终又松开手，门还是没有被关上，半开半掩，只比来时都遮住了那么一点点。她在门口停下，把门往后推了一些，使其恢复回到先前的位置，与初来时相同。
她倍感困扰，不知道该如何摆设这扇门，最终只能选择什么都不做，尽管开门、关门的动作她都做了，但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她在门口停住，有些发愣，心中无比纠结。
他走过去拉开门，抬头对视，“我初见你时，已明白你的胆怯。屋里的事，吃的、喝的、什么时候外出、什么时候回来，按照你的想法做就好，不用等我的想法。”
她点头两下，算作认可。
片刻之后，她光脚进屋取走药碗，开始拖地。他躺坐在床上，看一眼，又看一眼，第一眼是无意之间，第二眼已经确认，便不再看，视角不对，容易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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