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自来访?这么重视吗?”
“我是店主,当然可以来。你是客人,也可以来。你是我的客人,我理应加以重视。”
“明岁日的小火炉在哪种地方盛行?我对这些时节不是很熟悉。”
“3300年前,我于星球南端击杀了一只海兔,那时有极光映照。此后,我把那一日定义为明岁日。要说在哪种地方盛行,恐怕已经随处可见。”
“哦?随处可见?真是了不得的权能。可听你的描述,这只海兔就好像随处可见的那种长着两只耳朵、看起来比较萌的小兔子。”
“或许是吧,海兔并不罕见。”
“如果你讲的再详细一些,我愿意继续聆听。值得你于3300年之前动手的兔子,未必真的不罕见。”
交谈的双方在侃侃而谈,旁边的聆听者却心思难解。这位沐秋已经存活了3300年?不对,应该不止。肯定不止。为什么他会认识这样的人?为什么他的女儿会被这样的人认识?这样的问题很吸引人,一旦出现便不容易消失,除非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她想,桌上没有她发问的余地,尽管这两个人都给她留了足够的资格。在他人正视言明之前,询问他人的家事是很不礼貌的,更何况她本就不是能问家事的人。她从无胆量或勇气向别人询问这些事,而且她也没有足够大的好奇心,这是疑惑,下一时便遗忘。
“我把我击杀海兔的时日定为明岁日。人们在这一日点起小火炉,用以回忆、纪念海兔,或者说,大海兔。”
“定下明岁日的是你,但纪念的却是海兔,你不觉得你做了无用功吗?”
“我用火炉焚烧海兔。她的名字应当被人铭记。只要还有人记得她,她就没有完全死去。属于她的生命还在继续。”
他对这套说辞没什么感觉,看旧日?沐秋的语气,与其说那是大海兔,倒不如说成是一位朋友甚至是恋人。把大海兔视为朋友或恋人也未必有多出格,然而历经了数千年的回忆,这时的大海兔显然不再是原有的模样,那这种“继续”还有意义吗?
“哦。请问我们的菜,对了,还有小火炉,什么时候上?”
“打扰了。很快就到。”旧日?沐秋起身退走,撩开帷帘离去。
“他说很快,说不定是按他的时间来算的,三千年也很快。我想查查他的故事,与你一起听听,你有什么疑问请尽管问,在听别人的故事之前,我更愿意听听你的想法。”
她摇摇头,无法言说。摇头这个姿势没有算入约定,但恰好是有这种约定之外的默契才不显得太过机械。
“那就我来问吧,如果正好猜对,你还是点两下头,我回答。倘若我的答案解决了你的疑惑,可以继续点头。”
她点两下头,表示认同。
“普通人,哦,不,不是,大多数人,大多数人听旧日?沐秋的故事首先注意到的应该就是那个时间了。我和他不熟,只记得他的名字,按这个名字的构成,我猜到一些他的身份。这样的人,要么不是豁免者,要么就凌驾于所有豁免者之上。
“不好意思,忘了问你的想法,这些闲碎的琐事我也讲不太清楚,是否愿意继续聆听?”
她点两下头,这确实是她想听的内容。
“关于旧日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以旧日命名的好像是还是那批人。旧日的本名是难以知晓的,但旧日本身无比宏观,像什么某种具体的大事物,但又超脱一切事物。旧日?沐秋或许已存活数千年,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正如同他牵挂大海兔。
“我见你之前先见了他,他说坐在你购物车里的是我的女儿。我与你对话,你不摇头,不点头,不弃言,仅此一次我并未从你的话中感觉到惶恐。那时你的心里一定有别的东西,如果你不介意,我能不能猜一猜?比如说,那个时候有他人支配你的心智?”
这句话说到末尾,他终于不再客气,语调陡然升高,满是戏谑的意味。
她连忙摇了摇头,不知所措。
仅凭这一简单动作他无法得出有效信息,但这一次试探依然效果显著。既然摇头,那便不是,既然不是,那便猜错了,既然猜错了,那便否掉这一种可能。
“我猜错了,我不猜了。如果可以,倘若符合事实,我愿意把那时的心绪归为你初见我时的惬意与欣喜。如果你没有,我初见你时,惬意,欣喜。”
她点一下头,几秒之后又点了两下。漫长而复杂的初遇之心只包含在这三个轻微且重复的动作里,这让人很难猜。
他不打算猜了,无论点一下头又点两下最终的含义是认同还是不认同,那都不再重要。既然曾为此纠结,那便是再明显不过的答案,曾经心有恍惚,因此便总是存有生机。过多的犹豫正是生机的表现,看似互相矛盾的行为也完全符合生命的期待。
如果他想猜,他必会告知,然后发散许多个角度,无论对错,先猜为妙。此时已经断言“不猜了”,无论对方做何种想法,既然这句话已经说出,那便不必多做谋划。
“我一开始做出的决定,直到最后都不忍心违背。能找到一个让我完全履行约定的人,我怎么忍心放弃这么一份至真至贵的眷恋。”
心中所想并未说出,暗中许下的善意誓言不该成为约束,这种东西,他自己守住就行。
他打开平板,输入,搜索,“我来念故事吧,不是对刚才惊吓的补偿。之前猜错了,不要太过在意,我不辩解,也不弥补。故事的开始还是这样熟悉呀。”
他的手指飞速拖动进度条,这不是故事,这像是什么历史文献,这组历史文献着实有点长了。旧日?沐秋讲的那一部分不是最精彩的,不是最巅峰的,也不是最重要的,定下那么一个时日其实无关紧要,文献很长,内容很详细,但关于“日”的记载却并不很多。
“我大致讲一下吧,算是我新做的小故事。断代纪前3017年,海兔作祟,冰冻行星,大豁免者可幸免于难。断代纪前3007年,张彩在冰湖南侧湖畔焚杀海兔,此后,某些大豁免者转变为非豁免者,继续幸存,至今依旧幸存,成为海兔?明岁的寄托。
“你的问题我先不问了,我带了笔和纸。我想见你多写一些,你在等你少写一些,你只需要按照你的想法做就可以了,我完全赞同。故事很短,是两个人,张彩,旧日?沐秋,这应该是同一个人。这么大的历史进程不会出现如此明显的纰漏,可以相信。”
明岁日的来历她早就知道,一年中的大时节不过只有七八个,明岁日便是其中之一。明岁是海兔的名字,这自然毋庸置疑,张彩定向明岁日,这也是显而易见的结果。年少时听这个故事,她执着于大海兔的本领与张彩的豁免率,此时依旧。
她不记得年少时是谁给她讲过这个故事,也不记得她想到这些问题时有没有问过别人。所有关于相遇的印象似乎都是空白,都是虚无缥缈的浮光,她只将就记得以往发生的事,以往的人已经不可追寻。
对眼前的这个人,可以问出这些问题吗?他可以解答这些问题吗?大海兔冰冻行星,只有大豁免者才能在那样的环境中生存?以前的变故如此巨大,可为何结果却如此荒缪?张彩到底是何等境界,能与这样的大海兔对抗,3000年前便可如此,那么如今?
以往的故事中已经提到张彩对大海兔似乎有眷顾之意,今日见到的可以称之为张彩本人,其言语之中似乎确有眷顾之意,眼前的人能明白这种含义吗?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眷顾呢?几千年的,仍旧不变,不变的到底是什么?
她的问题有很多,尽管有可能被一一解答,但她实在不想给这个人制造太多麻烦。
提笔,落字,“千年之间,何人未变?”
他见这个问题,心生感动,生命之间的默契实在是难以言说,本以为这个看起来思路不太清晰的大姐姐会写出什么浅显难答的问题,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这人与他有同等的智慧,这很难得。
亦有执笔为言:“再有千年,你我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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