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再无言,也无疑问。
小火炉与十余道菜品同时上场。火炉里的水母火团飘浮摇摆,就像海水中的水母活体,轻盈舒展,光华流溢。菜品的分量已经减去许多,用小盘小碗装着放在大盘上,并在空盘里摆了蔬果装饰。
这二人点餐的时候都没有提出附加要求,旧日?沐秋对此没有多少操作空间,至少不能在许可的范围内“投其所好”。他记不太清这位老朋友的饮食喜好,只能按这一地区正常人的口味加以润色。
旧日?沐秋让服务人员尽快撤退,省去菜品介绍这一步,而且,同时上完所有菜品更是在最大程度上减少了普通人与不普通人之间的交集。他不在意普通人的生命水平,他只是不想打扰老朋友的仁慈。
寻常这人他抬眼一看都能看出八九分过去一二分未来,但这次用餐的三人有两人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以前把这些人称之为旧日仆人,但那是寻常人对“旧日仆人”的称呼。新律出现之后有一类人就从旧日仆人里分出来了,他们被称为旧日招待者。
严格意义上的旧日招待者只有两人,后来又多出两个预留的位置,这两个名额的分配至关重要。他无权插手名额分配,但他可以尝试找出是谁接了那两个名额,之后便可以按旧日仆人的标准对待旧日仆人,按旧日招待者的标准对待旧日招待者。
他把手放在火炉边,想象中的炙热感并未出现,那像是一团死火、冷火,孤独摇曳于缱绻洋海,照不到一丝明光,风吹不过来,雪落不到身边。蓝色的火光在炉里荡漾,他把火炉推到桌子正中,之后又觉得哪里不合适,又往她那边推了一些。
她伸手触碰火炉外壁,冰冰凉凉,如冷风掠过。记忆中的水母灯也是这样,以往为她点灯的人已经无迹可寻,只记得年轻时也曾抱着冰冰凉凉的水母灯。那时是在昏暗的巷口等人,然后怀中抱着水母灯?并无路灯?又或是路灯已经熄灭?
他看出她脸上的迷茫,想必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水母灯?明岁日?为何是选在今天?她是不是也有同样的疑问?恰好于今日出行,在旧日?沐秋的节日与旧日?沐秋重逢,千年之前的大水母若是没死,会不会也只在每年今日于旧日?沐秋重逢?
旧日?沐秋本人对明岁日没什么感觉,寻常人家庆祝的节日不足以吸引他的欢喜。普世意义上的忌日在他这里没有任何纪念意义,他不怀念死者,因为那样的怀念收不到任何回复,久而久之就不再真实,与其说是怀念死者,倒不如说是自我沉缅。
“我又来了。让徜徉从心分走一部分工作,你的实验到哪种进度了?”
“从普通人身上抽走特异点,复制之后移植或直接移植,没有进度。”
“给你一个方向,豁免者依赖豁免权限,豁免权限依附于源血,你已经用过源血,但方法不对。豁免者自身的机能已经不同,只需要被源血照耀就能触发。源血昂贵,你用的太少,那是特异点的容器,你得多用。”
“途径是?”
“容纳特异点,你觉得该怎么用?”
“我明白了,谢……”
“停,我不要你的道谢。眼睛有问题的,便用在眼睛那里,心里有问题的,便用在心脏那里。再多了恐怕会使你越权,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你可操纵的极限。唯独有一点要格外留意,不要错判眼睛和心。差别很大,但容易看错。范围很大,不容易误会。”
“是。我们最开始时相遇你就提出这个实验,也就是现在的离取计划。监狱里搜罗的那批人只是最基础的实验体,他们的后代作为二代三代以及更多代实验体,效果很差。”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选择今天告诉你们这些,尽可以来问。我用五种方法和你们交换一种形式,一种脱离于20年路线图的形式。原有的规划不要再用了,从现在开始,之后的十年里我要重新定义人们的未来。你们的职能也是时候改改了。”
“新未来里有什么样的人?”
“并非怎样崭新的未来,人还是那些人,只是换了个期待,换了种活法。”
“那就还能活下去,还值得期待。”
“不,不一定,别人能不能活下去我不清楚,但那三位断掉了生活来源,恐怕不会活得太快乐。想办法给她一个闲职,我不想破坏半大少年人的闲情逸致,让这么一个人独自照顾女儿,我必然会见到许多意外。”
林墨白不再多言,如果把那一项收益也取消了,肯定会引起大的动乱,真就会有许多人活不下去。这项风险谁能承担?他人性命谁能定价?以往有的终将夺取,可为何又仅对一人留有余地?
旧日?沐秋在双方的沉默中离去,他有一种强大的直觉,这种直觉迫使他觉得焦虑,以至于有些“赶时间”。附加启程约的大宴最长也不过两个小时,那三人只是普通的外出用餐,断然用不了这么久,倘若缩短至一半,这点时间真的够组建一个新世界吗?
他见了林墨白之后立刻与各位同事会面,只用三言两语便交代完了浮尘的局势,这算是商讨,再往后便是告知。如此大的更改找代理人商讨是没有结果的,这个时代里这一地区的主人不是代理人介思推,也不是旧日叛徒,而是一种更为密切的生物。
密切生物的居住地十分隐蔽,若不是他曾经到过这里,光是寻找这一住处都会费去他半个小时。
穿过光与雾的交集、水幕的最暗处,海天一色碧水晴空。湖水边界卷起雪色浪花堆砌如天边云朵,浅浅的土色沙滩分割湛蓝湖水与翠绿草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天际云海低垂,与湖中细浪只隔着一条若隐若现的蓝色细线。
湖水的这一侧依旧只是幻象,主人的住处在别的地方,但已经不太远了。他刚来就发觉了目光所及之处皆为倒影,但倒影中还是有点真东西的。他查探每一朵浪花,终于在一个微妙的弧度中寻到一处极端隐蔽的居所。
旧日?沐秋把吊坠沉入水中再捞起,其上附着的水珠落入沙滩,形成肉眼不可见的滋润。瞬息之后有不可名状之物从沙粒中探出,像是一团模糊的肉体,又像是一块立体的污渍,蠕动,流淌。
“有段日子没见,怎么变得这么丑陋了?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变故发生吗?”
污水躯体中传出躁动,有点像人躺在塑料袋上翻滚时发出的破碎音。
破碎音里夹杂着一些毫无起伏的字句,“你来了。你是?”
“想问便问,别用这种语气,虽然你得不到答案。你的地方,我借来用十年。没什么牵挂和留意之处吧?以后的动荡记在我的账上。我不追究你用这样的出场方式到底带有怎样的意图,我只说明我的来意,在现有的条件下你不要阻拦。”
“我没什么要做的。”
“你能老老实实地呆在摇篮里,那最好不过。你不参加发布新律的宴会,现在的你确实没什么可做的。套话就不多说,你分布在这一地区里的意识,你要么收回来,要么就听之任之。在你的域中,我们的感知不如你。”
“我只旁观。”
“制定策略的不是你,督守万物的不是你。这么久以来就连我也看不透你到底起什么作用。你把你分得很散,很微观,你这么分终有一天会影响我的工作进度。我担心你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从而与我们的人大打出手,本体对战,这不妥当。”
“你想做什么?”
“我们要做的,如果你要触犯,我一定提前告知。换句话来说,你的敌人不一定是我。你窥视的太多,总有一天会出问题。你不具有观察者的职能,却妄图纠集旧日招待者的动向,你觉得你能如愿吗?”
“数千年之前已经约好,这里属于我。别的地方也这么约。旧日仆人、旧日叛徒在行星上游走、监察,可唯独只有我这里出现了旧日招待者。”
“那没办法。旧日招待者出现在这里,借此唤醒所有的旧日仆人、旧日叛徒。我们醒来,我们掌管,我们拥有,我们取舍。话就讲到这里,为了防止你一时大意丢掉性命,疑似观察者的人只在我们的标记上出现,你不要看,看了就死。”
“谨记。”
“死了一两只浮尘仙其实都是小事情,平白无故叨扰了少年人的心思,这会让我觉得很过意不去。你最好消停点,这是我最后的忠告。你不必答复了,如果我不满意,你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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