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在特殊的日子里迎来特殊的事件,那些标定在日历上的大节日是许多人的特殊事件。他在8月27日那里打了一个勾,那个日子已经很明白。他在9月3日那里打了一个勾,那是送走女儿的日子。他在9月12月那里打了一个勾,为同样的事,结果却不同。
他预计着第三次是什么时候,但是他算错了,而且偏差还挺远。他并非没有想过自渎,然而处于这个环境下他的压力很大很大,一方面是对这个年龄过意不去,另一方面,哪怕上厕所、洗澡的时候是不会被打扰的,但是,说到底,那个人还在这儿。
纪后10月20日,在取得姐姐的同意之后他烧掉了那张纸条,正是那日被冰箭打穿手掌之后得到的纸条。算算时间,季后375年秋季外出时被打穿手掌,如果把那个时候视为12岁,两年之后的现在就是14岁,出现这种生理现象好像还挺正常。
烧掉纸条之后他收到了一些有意思的讯息,他猜测这些人总是有各种层出不穷的诡异手段,无论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旧日?沐秋、旧日?雨天,还是现在漂浮在太空的旧日?陈欢,好像每一位都那么地无敌,那天遇到的白袍人应该也是这样吧?
讯息为他指出了两条路。第一条路是从根源上解决生理问题,这条迅息很长,很详细,规划好了所有步骤,就连付款的时候说出什么暗号可以免去医药费都标注出来了,那笔费用还真不低,倘若让他来支付,那是万万是拿不出来的。
讯息中还仔细介绍了手术步骤、手术原理、术后恢复时间、注意事项,以及给出怎样的说辞才能让自家的大姐姐不起疑心。讯息中特别提到这样的手术只会剥离某一部分功能,伤口愈合之后不影响日常生活,而且看起来与正常人也是完全一样的。
完全一样?他心里出现一丝迟疑。什么叫完全一样?这副身躯十年来未曾变过,顶多就是有干净和脏乱、头发长和头发短的区别,甚至就连指甲的长度也不怎么变化,这叫正常吗?这好像也挺正常,只不过不是时间尺度之下的正常。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字,”呸”。
然而那条讯息还在,还在脑海中徘徊。有极其精妙的蛊惑之语在心间流动:只需要舍弃一部分你不愿面对的、你不需要的,甚至是你用不到的,不仅仅是现在,可能以后也用不到的,或者说以后你也不想用到的,就能得到更纯粹、更崇高的奉献。
这样类似的话还有很多很多,直到最后以一句让他无可辩驳的美妙之语收尾:为她奉献自己的所有,这是你早就做好决定的事,现在只是舍弃这么一部分与你最无关紧要的,你陷入犹豫了吗?
犹豫?当然会犹豫啊。讯息中可是明确告知了这种手术是不可逆的,硬生生地割舍一部分身体机能,这怎么可能不犹豫呢?什么叫无关紧要?舍命可以,舍去其他器官,比如说心脏,哪怕会死,也可以。放弃一只眼睛、一只胳膊、一条腿,这好像都可以。
假使继续加大筹码,他开始衡量是否可行。倘若是放弃两只眼睛呢?倘若是放弃双手双脚呢?或者说真是放弃那所谓的“无关紧要”呢?他不断地询问自己,他要得到一个最认真的答案,而不是一时勇气爆棚,然后做了一个日后会后悔的决定。
最终的答案让他深感遗憾,他不仅犹豫了,甚至还犹豫了很久,以至于直接放下这个想法,并在心中痛骂白袍人。然而此时他的心里还多了一些决心,与自己的欲望正面对抗的决心,这个决心与那天旧日?沐秋问的问题穿插,信心混杂,却又无比坚定。
第二条路就简单得多了:让你姐姐帮你挽发,你剪下她垂落心间的一束头发。
他稍作思量,觉得这条路可行,便问姐姐是否收到迅息,对方回答“没有”。于是他复述一遍,征求同意之后照做,只是这次他发现姐姐的同意似乎很模糊,倒不是说不情不愿,反倒有点像是如释重负,同时又有点像那些小朋友一起做坏事之前立下的决心。
在这一时刻,心有所感的不止留下两条路的白袍人,还有硕果仅存的三位旧日叛徒、漂去外面世界的诗奴、前些天入世的旧日?李欣悦、长久隐世的旧日?介定。
他的头发本就是那种偏长的,让姐姐在他脑袋偏右侧扎个朝天辫,稚气、秀气什么的都有,毕竟那张脸直到现在都介于呆萌和柔美之间,那张脸实在是太年轻、太朦胧了。
他剪下了姐姐的一小撮头发折入便签纸,小心地收好。做完这些事他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变化,顶多就是觉得前一条路确实不可行,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愧疚、难受,好像那是某种背叛。白袍人的话倒是一句都没有讲错,只是现在的他还无法照做。
他想理清这种复杂的爱,像儿子对待母亲,像父亲对待女儿,像弟弟对待姐姐,像哥哥对待妹妹,像恋爱的双方,像仅存的友人,像长久的夫妻,像知己的同学。十年朝夕相对,十年如同自处,这时候也是应该回应对方的爱了。
“姐,你写诗篇吗?”
“写。”
“我想到了一些不错的题目。把我们的战斗、眷恋、相思、日常都写下来,为自己写,也为对方写。就先写名为‘泽’的日常诗篇吧!可以吗?”
她正执着于挽发和剪发的含义,这时听到他的提议便认为是可以了,满心欢喜,“嗯。”
“那就我先来吧。嗯……我先写一篇给你的。”
他写下一个题目,《泽?致源三十二日常篇》:
与我同心、与世隔绝、但有流浪、但知归期
如放大的知己、倒流的我岁、另一个自我
如乱岁的血亲、回转的家人、辨不清称谓
未见你衣裙渐少、未见你面容渐老
不朽与不变的未来、还请继续包涵、我的冷漠与臆想
未见你言及过往、未见你红尘有绪
无始与无终的相逢、不可追查起点、只知现在就很好
无法答谢你对这个家的付出
思来想去我竟什么也没有做
只象征性地包容与关切、我总觉得还远远不够
万幸的是、我还有机会
去往以后、完美的时光
我受你庇佑、还想有很久很久
我向往你心、要走得很长很长
她阅览诗篇,再也无法按耐心中的激动与热烈,双手颤抖,目光灼灼。她也写下一个题目,《泽?致源十二日常篇》:
我顺从于你、十年晨昏
我倾覆于你、故事故人知
如晞照庭、如时迭影
如初见的思念、一见如故的安稳与熟悉
如轨行星、如梦追灵
如腼腆的缠绵、一如既往的热情与耐心
此生垂怜、与卿登临、此生祈求、见君披襟
逢心纸笺、逢心墙帘、思与共起、思与安眠
溯梦知往、溯源同归、溯世轮回、溯命尘中
我待孑然、我已往故、我总留恋、我可同情
我似乎看到、你衣下的轮廓
我见你卧躺、隐隐若有彷徨
在不知不觉的日升日落悠久岁月蔓延
于人来人往的无缘无故多样留意陪伴
他接过新篇,深深动容,为这样一个人哪怕是牺牲一切都是值得的,但为什么第一条路却走不通呢?总不能说是对那种感觉还抱有期待吧?好像还真是。倒不是说把那种感觉看的比这个人还重要,而是总觉得可以兼得,所以才割舍不下吗?
这件事他没有细想,因为一开始就认为第一条路走不通,万一什么时候想通了要去走一走,但那条路只能单向通往,他不敢做那样的决定。他写下第二个题目,《泽?源十二日常篇》:
他是我们之中最守旧的人
何以见得
冬天的蔬菜昂贵、他用红烧肉炖老豆腐、就这样连续吃了十日
那听起来好像也没有多守旧
我问他为何如此、就不会吃腻吗、他回答说“他是一个守旧的人”
那边容易理解了、或许确实是吧
为什么不可说成是节俭或偷懒呢
节俭可从一事看出、偷懒可从一日看出、变化中的守旧、谁也无法得知
怎样的答案、怎样的行径、心动的时候、选择的结果
日常的主人、谁都可以是、我们的友人、尽可不违心
她觉得这一篇好像和她没有多大关联,但好像一直都有关联。从最初的守旧,到最终的不违心,原来他的心也是越来越坚定的,越来越坚定啊……她也写下自述的诗篇,《泽?源三十二日常篇》:
我见天光启程、十年沐梦
我见落日秋风、源与源永恒
就在我内心动摇的刹那、我想起我厌倦的谁
正当我注视心间的话语、我还是执着地罔顾
你贴合我意愿的间隙
在我恐惧的时候依赖我言语
我认定与你的未来不再疑惑
错开的门与框的边界、隔开的床与帘的余地
我曾离你很近很近、我们之间只隔着纸信
如果有一天、我翻开所有相册
而那时你也与以前不同
我信奉岁月之后、我还在你身边
无论亲人、友人、恋人、家人、爱人
或是旧人、仆人、故人、敌人、客人
最后两行她写得很慢,他看着她一笔一划的写完最后一字,有热泪静悄悄地顺着脸庞淌下,落在他是手中的诗篇上。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姐姐赠予他的诗篇已经被打湿,他连忙用手擦拭,可有些字早已被泪水浸得模糊,他觉得自己的心从未像现在一样清晰。
“姐,先到这里吧。”
她起身准备让出座位让弟弟来写,然而她一转身就注意到他脸上的泪痕,心生不忍,“你怎么……别哭,我不写了,不写了。”
他连忙摇头,“不,不是因为这个。我只是、只是……”后面的话他没能讲完,要说那些眼泪中完全是喜悦,这不确切,肯定也包含着一些伤心、愧疚、惋惜。他见她的慌乱与可爱,一时间没有忍住竟痛哭起来。
她紧紧地抱着他,等他哭完才开口,“不用为我觉得惋惜或对不起。以后一起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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