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了什么？”
“别杀我。”
叶绯同学心里咯噔一下，这叫什么话？数百年来被她送走的人没有千万也有百万，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别杀我”。审判之前，话讲七遍，审判开始，万籁俱寂。她不会给他人留下申诉的余地，她向来都听不到他人的哭喊和求饶，这是她的“自尊”。
叶绯同学微微挑眉，语速极缓，温柔、坚定，“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我们仁慈的叶绯同学最见不得人死之前的惨状。这一点我很能理解。你说这不是我该说的话，对，这话确实不是我说的。这是你朋友的遗言，对吧？”
余玺的语气平静得有些可怕，这段话说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太冒险了。当面挑衅叶绯同学，这事做的确实很不地道，得亏现在的叶绯同学降低了生命层次，不然肯定又是生死未卜。余玺一点也不奢望叶绯同学的宽容，她只是足够自信，自信自己不会死。
“这确实是她的遗言，而且更为不幸的是，这句遗言是对我说的。你最好不要完全合并那段历史，那根本不是你的经历，你在里面逛太久一定会迷失。”
“当我的心还占主导地位的时候，哪怕疑惑也不会迷失。当年的分歧真的那么大吗？以至于两人只能活下来一个？”
“你分明知道，非得问我。当年的分歧不仅不大，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分歧，只不过我误判了。我花了30年的运算力终于得出了这个结论，我又花了30年运算力让我相信这个结论。之后又有40年我在想这个结论对不对。百年之后，我竟然记不起那人的模样。”
余玺心中骇然，能让旧日叛徒耗费百年时光，这得是多么令人疑惑的结论。旧日叛徒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遗忘”的，超脱原有的生命层次之后必将失去许多，可那时的旧日?雨天还是强迫着让她要遗忘些什么？
“不对。旧日叛徒的运算力我不了解，但肯定不会要这么久。我看到的那段历史是一个人杀死了另一个人，当时在场的是不是有第三者？旧日?清涵？”
“我只是想送她去死，没想过死了活不过来。旧日?清涵当时保证过她不会真的死去，只是会承担墓碑之下的死的秩序，按以前的算法，承担死的秩序无非就是吃一些祭祀用的食物，然后，然后……怎么说呢？然后抛弃成长、抛弃性命、抛弃未来。”
“你说的死该不会只是换一件衣服那么简单吧？是不是穿上死者的衣服就算死者？举办过葬礼、立下墓碑的就算死者？”
“你的想法很好。生者随时都会死，但死者必须受到邀请才能……那个叫复活吗？我觉得不像。人死不能复生，一开始就说好了。旧日叛徒不能视为人，这也是一开始说好的事。说直白一点，生命是一种不稳定的状态，地下世界很乱，死者比生者更安全。”
“你需要辩解吗？”
“不需要。从一开始我就打定主意送她去往生命的另一形态，而保持原有形态的我将会得到永恒棱镜，走完属于我的进化路，然后成为旧日叛徒。”
“你到地下世界，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让你拜访一下浮尘仙的反对者，然后帮我找一些人。你比那些人弱得多，他们一定不会跟你走，所以在此之前你还得先找到旧日?胡君，他是旧日?奈亚的引路人，这一次也要靠他召回旧日?奈亚。”
“而见到旧日?胡君的条件就是？”
“不错，要想见到旧日?胡君还需要找到在地下世界里进行升位的你。当年误杀的人现在已经进了轮回，我似乎得到一个结论：地下世界里不会有真正的死者。但凡在这里死去的，都到了上面，那是另一种生命态度。用这个答案足够钓出旧日?胡君了。”
“你的意思是，我是你朋友的轮回？”
“你肯定不会是她本人。至于是不是轮回，验证这个问题的是旧日?胡君，不是我。走吧，该做正事了。轮回啊、梦想啊什么的先放到一边，我耗不起下一个一百年。饺子还要继续吃吗？不吃我就去结账了。”
“不吃了。有劳破费。”
叶绯起身走向柜台结账，余玺随手举了一个餐盒把剩下的大米饺子全都打包带走了。
“余玺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这个故事真长啊！这一生尽是冒险，不如人意，不过是换一种生命形态走来走去，怎么能叫轮回？”
她走到小店门口等叶绯，叶绯看起来神态慌张，像是打了一场无形的恶战，隐隐之中叶绯还处于下风。
“你这是？”
“回收一个赐福真的很难。走了，也不知道那些人还在不在。地下世界没什么规矩，生的、死的、轮回的、再来的，按说我们已经最强，但那十个暂代者还是得见一见。我把位置告诉你，你试着转移时间和空间。豁免率9996，这种小伎俩应该很熟练了。”
“是属于绝巅豁免者的权限吗？”
“过了999就能进行空间平移，过了9995可以进行时间平移，那些人永垂不朽是有庞大的能量做支撑。不说那么多了，你刚刚得到这种力量，以前你已经见惯了极巅豁免者的手段，不知道你学到了多少。”
“我没学。”
“多释放一些计算力，不要抓错了人。断代纪前2722年，白帝一族，李清道。断代纪前2473年，曙照一族，常安。断代纪前2365年，单体衍生物，雨夏。断代纪前2148年，独立衍生物，沐之曦。断代纪前1967年，情感衍生物，古笙。断代纪前1792年，莫名其妙的坏家伙，芷莼。断代纪前1572年，伪轮回的集大成者，死亡宣誓。断代纪前1452年，浮尘仙回以警告，妍。断代纪前1001年，反厄尔庇洛斯原罪的代表者，进化摇篮下的慵懒。断代纪前200年，我指定的恋人，至许的拥抱。”
叶绯一共念了十个名字，但余玺抓过来的人却已超过万数。这些人踩过时间和空间，明明白白地悬浮在世界顶点，每一个人都带着一大段历史和一大片环境，这个构型有点像那些化成伪恒星飘去外太空的旧日叛徒。
“我是不是抓错人了？”
“没有错得太远。永垂不朽难免会造就太多分支，你把他们都带来了也行。有把握把这上万个构型杀干净吗？”
“这不可能。他们之中最弱的也和我们一样强，虽然分开了，但我一点也不怀疑我们在和数千位绝巅豁免者战斗。我打不过。”
“只是让你杀死他们，不是要战胜他们。开一道门把他们丢进上面的世界，这是我先前的主意。从他们那里敲诈一笔死亡，这是我现在的主意。”
“不对，你还是觉得你的生命型态比他们更高级。为什么？就是因为那一丝丝微乎其微的差距，所以绝对不同吗？”
“我只是丢了旧日叛徒的位分和名字，暂时放弃了永恒棱镜，你在向永恒之旧日祈求愿望的时候，我已经降位了。我帮你实现愿望，我再次降位，我回收你的赐福，我又一次降位。但不管怎么降，我与这些人终究不同。”
“所以你还是有把握秒杀、灭绝这些俗人？”
“你与我共有梦想，这是第一次升位。你继承我朋友的墓碑，这是第二次升位。你完成你的赐福，这是第三次升位。夺取他们的权能，这将是第四次升位。进化路混杂离奇，没有引路人可不行。”
余玺抬头看向灰色的天空，上万个颜色各异的球体吊在空中，像太阳、像月亮。地下世界的天空总是一成不变，可如果这些太阳、月亮一样的球体能稳稳地挂在那里，偶尔散发一些微光，地下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至少头顶还有可以仰望的东西。
把这些人全都送走，地下世界就该乱了吧？创造生、死秩序的是谁？维持生、死秩序的又是谁？与其说这里是被浮尘仙抛弃，还不如说成是被永恒之旧日抛弃。偶尔抵达的旧日叛徒还丢掉了叛徒的身份，这是得有多讨厌这个地方？
“你是在看星星吗？上面的世界这样的星星也不多见吧。只是将他们杀死，让他们以另一种形态继续生效，不会造成什么大的动乱。你带着他们的权能活下去，地下世界会因你的存在而变得更美好。”
“我不信，我不杀，而且我也打不过。你的主意，我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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