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一切依旧,新买的枕头不错,新买的棉拖鞋也不错,虽然入夏,但这棉拖鞋还是挺好穿的,先前的凉拖鞋就不再穿了。
他拖动着慵懒的身躯在大床上翻滚,这次姐姐好像睡得挺沉,不仅比他起得晚,而且把腿搭在她身上她也没醒。
他看着旁边人的安稳睡姿,心有不忍。什么全面开战嘛,那都是忽悠人的,现在分明形势一片大好。超市里面的娃娃菜比超市外面的娃娃菜贵了30,那就说明还不是很缺嘛,早知道是这样就不游荡那么久了。
这家店的条件好像还不错,如果在这里长住也不是不可以。都怪之前玩心太大,在外面流浪太久,无缘无故多出了好些颠沛流离的日子,哪怕真是要验证什么,现在也没有见到答案,倒不如先过过安稳的日子再说。
想到这里他轻轻抬腿、翻身、起床,准备出去买点什么,早餐也好,洗漱用品也好,或者是笔啊、小本本什么的都可以。只是稍微离开一会儿,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变故吧?受世界眷顾的大姐姐,理应万事顺遂。
满载而归,返程过半,他突然嗅到了浓烈的烟草气息,像有数十个抽烟者与他擦肩而过。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模糊不清,逐渐失去所有立体感,只剩下无比混杂无法辨清的颜色和面积。
一大片白色的东西晃来晃去,光线充足,看着像衣服,也像人。
“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来看看你。不如用最初的话回应:同学,你越界了。假如我有遗言,假如这是最终一话,我想告诉你:为什么还不回家?”
白袍人语气诚恳,略带伤感,满怀思念,像是多年不见的故友,像是盼望亲人回家的普通人,像是给予真诚劝告的第三者。
他无法回应,他难以理解,他想不起来,面前的这个人只显露一团潦草的色彩,无从辨别面貌,而且这人的声音好像是直接传到心里,既熟悉又陌生。
他记得自己是说过“同学,你越界了”这之类的话,至于回不回家?家在哪里?是在战火中被毁灭的屋子还是现在姐姐所住的旅店?又或是有人带走了源二岁,那里也算作家?
“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还是要祝你生日快乐。她的生日也是今天。同学之间庆生的宴会邀请函大约还算有诚意,我只道一句生日快乐,好像是什么谁都可说的闲话。就好像匿名发给表白墙一条信息说我今天过生日能不能祝我生日快乐就会有许多评论回复。”
这次白袍人的话他终于可以接上了,作为一个从来不邀请别人参加生日宴会、也从来不被邀请参加生日宴会的人,他不是没想过联系一下表白墙索要十几二十几条陌生人的祝福,分明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但有时好像还真能暖暖的心窝。
“有些时候我在表白墙上看到了不和谐的信息,就想着会不会有表黑墙。有很多时候我是真的想过能不能找陌生人要祝福语,这件事其实还挺有意义。如果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也愿意祝你生日快乐。如果不是,如果不是……应该不是吧。”
“不是。我要一个可以推脱的承诺,你不否认就行。今天的正题不是生日,不是祝福,我有一物可以解答你几乎所有的疑惑,可能也会为此丢掉性命,你要还是不要?”
“要。”
浓厚的烟草味儿稀释消散,只剩下一些若有若无的“香气”。
眼前的世界还是之前的世界,只不过手中多了一个盒子。
他把购物袋、早餐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盒子里装着一个手机、三张内存卡、一条充电线、一个取卡针、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五个字,“永恒之旧日”。
白袍人写下这五个字的时候心中万分惶恐,多数持有永恒棱镜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但多数人也仅仅是口述,从来没有谁亲自动手把这个名字写下来用做提醒,因为几乎没有任何介质可以承载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与永恒棱镜共存已经是最大的宽容。
他不知道这些,当他看到这五个字的时候只觉得心好像空了:大脑与耳朵的距离构造出本不存在回响嗡鸣,那是大脑飞速运转时产生的电流声。寂静环境下的孤单和自我,无法思考只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
“当我发现有时光聆听的梦幻,我得帮忙让这段时间流逝得慢一些,甚至是让它停下。”
站在外世界的白袍人说着优美动听但又没有多少真实含义的句子,句子的连贯性很差,上一句是某件事,下一句却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回事。
“假抵存在命运的齿轮或命运的丝线,而且又刚好被我看到,我真应该闭上眼睛。”
这样类似的句子还有很多,这是她最为心动的、自言自语。
他人的世界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种电流声他不知道听了多久。外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变,但本来也就没多快。
他收好纸条,心中的疑惑减少了一半。回到旅店后,姐姐还没醒。
他把东西放好,洗漱之后一边食用早餐边一滑动手机屏幕。手机界面上是许久未见的超级复杂的好友分组,从上往下,先是特别关心,然后是故、越、卿、年、瞳、夜、风、画、山、薇、照、泽、此、曲、别、道、却、默、序、瑶、初、空、浅、隙、临、极、流、渊。
他记不起这些分组到底是什么意思,打开每个分组之后看到好友备注,他这才记得这样的风格还真是“尽善尽美”。
“故”、“越”、“卿”、“年”四组各有一人,三女一男,都是很了不得的单方面朋友或彼此之间的朋友。
“瞳”、“夜”、“风”、“画”每组各有四人,大多是旧时故友、旧时同桌。也有表姐表妹之类的混在里面,细想往事,良善饶多。“瞳”那一组中包含自己。
让他最为在意的是“山薇照泽”,打开一看好友备注,那真是有些复杂了,名字后面加上班级。初中三年,不同年级,不同同学,再加上小学的六年,哪些人是初中小学共有的,放入第一组,哪些人只在小学,放入第二组,哪些人是初二初三共有的,放在第三组。第四组放的是初二和初三的。
他思忖着原来自己给她的不是独一无二的,是很久之前就已经注定的,这让他有些失望,原来这一世最精妙的创意竟然曾经给过别人,这真是一件很令人遗憾的事。
再往后翻的“此曲别道”分别指的是初中一年级时的同学、初中阶段的老师、初二时的别班同学、初三时的别班同学。
高中三年共有四组同学,高一时分科加分班,于是便多出一组。四组同学,却、默、序、瑶,按时间顺序排列,高一上学期时认识的便放在第一组,无所谓是否同班。老师也在这些分组里,无所谓是否同学。
大学四年可没有“四组同学”的说法,“初空浅隙”指的是同宿舍同学、同班同学和同学院同学、在表白墙上认识的同学、学长学姐学弟学妹老师商人。商人是指复印店老板。
“临极流渊”是四种截然不同的人,比较相熟的游戏好友、不那么相熟的游戏好友、家人、营销号性质与非营销号性质的陌生人。
这样的分组到底有什么作用已经很难说明白,那些超长的备注,比如xxx1212三(19)、xxx一(19)一(22)二(18)三(19)、xxx八(5)九(二)一(19),大约都曾有心意寄托于此。
特别关心那一组里有十个人,一个一个点开,有三人三天可见,有六人可以划到底,还有一人“用户已注销”。
已注销之人的签名是“我见过很多恶意,但却更加坚定选择善良”。点开签名,共有五条,每条隔一年,时间已经太远。
他花了很长时间回忆这些名字,每见到一个名字都有一大段不清晰但足够准确的记忆苏醒。这些名字不仅仅是那些人在世间行走的称号,更是对每一段相逢的总结,以此起始,以此告别。
用不了几年就彻底记不清他人的脸,但这些名字却足以勾起一点点对过去、对未来的思念。尽管这些心意从不曾表达、从不曾告知,其实还是很渴望能再次相见。
他大约明白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分组、这样的备注,期许重逢的可能、憧憬有你的未来,可是眼前既不可能、也无未来,但这份心是真实的,它不是在某一处境、某一际遇下被他人强行诱导出来的,这些心愿总是存在,只不过有时被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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