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太太和车内车外的惊叫声中,
分秒间,一个地铁导坐员姑娘猛然冲上来。
一把抓住了白何向后一拉,随着老头儿的倒地,那己被塞进车门的黑色帆布大皮箱,竟然被合拢的车门,咣当一声,重新挤了出来,并顺带砸在了白何身上……
从此,
这事儿成了老太太,提醒和呵斥老头儿的聊资。
当然,那装满腊肉香肠和重庆各种火锅料的箱子,砸在白何身上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足足让老头儿躺在地上,哎哟哎哟么喝了10多分钟。
最后,
还是老太太实在听烦了,
趁地铁工作人员和救护人员不注意,狠狠掐了老头儿的屁股一把,才让他住了声……不过呢,那次遇险教训实在深刻,也让白何从此收敛了许多。
现在,听老伴儿这么一提醒。
白何强压着自己的急燥,表面上安静下来。
一把犀利的光剑,骤然劈开了玻璃门后幽暗的空间,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轻轨第三次驶了过来。这次,老俩口在最后一刻硬挤了进去。
白何刚往车内挤成一团的人堆一贴,
那车门就紧擦着他的后脑勺,砰的关拢,一股寒风扑进了白何的后颈窝。
老头子挣扎着想看看老太太在哪儿,可背后紧贴着冰冷的车门,三面都是软绵绵却退无可进退的人墙,一股股汗味,臭味和香味,迎扑面而来。
老头儿先是闭住嘴巴鼻孔,
可没能窒息多久,只好重新打开。
无奈的闭上了眼睛,干脆想起自己的心事儿来。要讲心事儿可多了,眼下最紧要的,就是一定要趁还没有到儿子的工作单位之前,中止老伴儿的这次行动。
虽然那天,
周副局吞吞吐吐的告诉后,
老头儿也气得晕头转向,跺脚咒骂,要是狗家伙当时就在自己身边,一准非给他几个大耳光不可。可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一时气愤失态和出于对小俩口家庭的担心而己。
不错,昨晚上老伴儿提起。
白何也表示赞同,可心里却并不完全是这样认同的。
出于一种天下男人们,都不可言传只能意会的感受,老头儿并不认为责任完全在女方,俗话说,母狗不翘尾,公狗不上背,车震车震,有车才能震。
由此,
女方当然有一定的责任。
可狗家伙若能坚强不屈,坐怀不乱,一个人能震得起来吗?问题是,每每遇到这种风流艳事儿,凡是身体键康,思维正常,还能呼吸行走的男人,谁能做得到?
白何承认,
自己就首先做不到。
21世纪,高科技时代,网络qq,手机微信微博,什么时候啦,谈到性还用得着这么讳莫如深,自欺欺人?当然罗,泛交是可耻的,是违背中国特色社会的道德观念的。
可是,好像遇到这种事儿。
男女双方志愿,一拍即合,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和见不得人的事儿吧?
再者,要说这事儿呢,又得回到那套早被大家说烂了的话题:有钱,有势和有权,莫说车震,你就是(飞)机震,(飞)船震,(飞)碟震,(游)艇震和(卫)星震什么什么的震,非但无人非议,那羡慕和美誉,却是如水泛滥成灾的。
如果我的儿子,
是大明星,大名人。
车震?哈,那更是绯闻中的绯闻,只怕记者们的长枪短炮,早就俨俨地堵住了明丰苑大门。老伴儿呀,你也会喜笑颜开,眉开眼笑的……
所以说呀,
归根到底,
还是我们平民百姓人微言轻之故。这事儿呢,不出己经出了。最好的办法,是让它随着平凡的日子默默流落,灰飞烟灭,无影无踪。
你看这个该死的生活!
该死的房价和该死的社会!扭曲了多少灵魂?创伤了多少肉体?
这世上就没有不犯错的神仙,只有犯错后醒来的普通人。那个李灵,我就不说了,因为我们对她并不了解。可人以类聚,物与群分,狗家伙是怎么个人,我们心里都有数。
因此,我判断。
这事儿一定是男女双方,心血来潮的一时放纵。
或许,二人都己经醒了过来,正在彷徨犹豫不决之间?我们这样打上门去,弄不好,反倒物极必反,更促进了二人的逆反心,到时假戏真做,一往情深,棒打不掉,刀砍不开,那才是悔之晚矣。
所以呀,我还是认为教育自己儿子,才是唯一。
其他,就莫管了,也管不了的呀……
可是,老俩口都出发了,眼看轻轨飞速地朝着目的地驰骋,怎样才能让老太太改这决心呢?这是个难题!白何给挤压得实在忍受不了了,睁开眼睛,想挪挪自己站得发硬的双脚。
可他,
很快发现了不对。
正对面的一个小伙子,一直憎恶而讨厌的瞪着自己。老头儿很奇怪,怎么啦?我又没招惹你,更没挤着你,你不高兴?我还不高兴哩。
可是,
哦,原来如此!
白何的整个身子,完完全全,俨俨实实的挤压在了,前面的一个年轻姑娘身体上,而年轻姑娘,正求救似的抱着小伙子,一对小情人呀。
白何努力对那小伙笑笑,
然后,竭尽全力想移开。
因为他自己也发现了,这样的确有点尴尬难堪。一个花甲老头儿,紧紧贴在人家年轻姑娘的背上,这要放在平时或人少时候,一定会被姑娘返身就是二个大耳光,呵斥为“老流氓”
又被见义勇为的乘客。
一涌而上,扭送公安局的。
可是,对不起,小伙子,我实在是动不了的呀。我当然理解你的感受,谁个身体健康和思维正常的小伙,能容忍得了自己的姑娘,被人紧巴巴的挤贴轻薄?
我只能表示同情,
表示遗憾,表示,天啊!白何的额头渗出了细汗。
虽说己到中秋,可这几天上海的天气,却越来越显闷热。白何自己也就在t恤外,套上一件薄衣,下着一条单长裤而己。
而眼前的这个姑娘,
大约是为了爱美显身材
粉衣粉裙,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看起来就那么青春活力富有弹性,或许是上车前为了怕挤压到自己的美发。匆匆忙忙束了条素花绢巾?
眼前,
那条素花巾绢的结头松弛下来了,
斜斜的挂在她发间。白何眼前一阵昏厥,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起了某种变化……幸亏,轻轻一耸,车站到了。车门缓缓一打开,白何便像瓶塞一样,被人群扑的倒着身子冲了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在着急的大叫;
“白何,注意听报站,下站,下站,下一站就到了的呀。”白何扭扭身子,原来是左前面的老伴儿在叫唤。虽然仍很挤,可白何感到比上二站好多了。
所以,老头儿能对老太太点点头。
表示自己听清楚了,不用担心。
终于到了,老俩口随着人流出了车厢,又随着人流踏上电梯,缓缓向上攀登。这条电梯呢,或许是上海地铁站里最长的电梯?
白何从下往上望,
一溜儿花花绿绿的背影
黑压压的脑袋和越来越低的木格天花板;再朝一边儿看看,一溜儿花花绿绿的脸孔,黑压压的脑袋和越来越高的木格天花板……
白何忽然想起了
美国意象派诗人庞德《地铁站里》的诗句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他满怀兴趣的细细看去,果真有庞德式的感受,一个意象就是在一刹那时间里,呈现理智和情感的复合物的东西,用一生的时间去呈现,一个意象好过去创作长篇累犊之作。
就这简单扼要的二行诗,
十四个单词,却描绘了一幅意象丰富的雾景,不愧为大师呀!
电梯到顶,走在前面的老伴儿,又撩起小包打开了。白何急忙推掇她一下:“一边儿。一边儿,别又亮包的呀。”老伴儿就一面掏包往边儿移。
一面又催促到:
“交通卡拿在手,免得耽搁时间。”
天下地铁的出口,就如天下超市的收银口,总是排着急不可待的长队,每每这时,你得眼明手快,迅速刷卡过闸,还得捏卡正确。
要不,你就得望闸兴叹。
屁颠颠的跑去售票处,请求援助。
说来也怪,退休教师每次刷卡过闸,顺利又快速。白何却基本上都会被拦下,眼睁睁的看着那票闸的圆形屏幕上,出现一个大大的红叉,跺跺脚,只得跑向售票窗口,请求援助。
长此以往,
纳闷不己的老太太,
经过仔仔细细的观察,发现是老头儿捏卡方式不对,纠正了白何的错误,从而加快了刷卡过闸速度。她自己也养成了还没走到票闸前,就事先掏出交通卡的好习惯。
这不,一面翻包掏卡。
一面叮嘱着老头子的老太太
迅速的持卡在手,然后把包的锁链重新拉上,继续向前走。就这一刹那间,一张名片从她身上掉到了地下。随后的白何一弯腰捡起来瞟瞟,原来是那张白驹塞给老妈的名片。
白何灵机一动,
大喜,迅速将名片揣进自己衣兜。
紧走几步,跟在老太太后面,顺利刷卡过了票闸。出了票闸后的老伴儿,就开始恍惚:“到儿子那儿,该出几号口的呀?”
看看一边儿的老头儿,
白何摇摇头,他的确也没记着。
“真是,我记不得了,你也记不得?”老伴儿皱皱眉:“真不知道,拿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呀?”一低头,就那么中流砥柱般,站在不断泄也人流的票闸出口正中,被挤得东晃晃西摇摇的,又开始翻腾手中的小包。
白何就又边推掇边劝,
将她拉到了一边儿。
老头儿知道她在翻腾什么,只笑眯眯的看着她。翻腾一歇,喘口气,抬起头来想想,低头继续,仍没翻腾到自己需要的。喘口气,抬起眼睛眨眨,又浑身下下掏掏摸摸。
最后,干脆就地一蹲。
把小包里所有玩意儿,稀里哗啦地全部倒在地上,逐层寻找,再在地上细细的拨拉着……
最后,终于悻悻的摇摇头,讪讪儿的把地上的玩意儿,一件件赌气一样重新放进包内,站起来。可估计是蹲久了,脑缺氧,一挺身就晃几晃,差点儿摔倒。
白何一步抢上,
扶住了她,将她轻轻向侧边挪靠半坐在票闸上。
好一会儿,老太太才恢复了正常。“走吧。”老太太终于有气无力的说:“管它几号口,有口就出,到处逛逛,就坐车回明丰苑算啦。”
白何故作惊讶:
“哦,你不是说?”
“算啦,儿子的名片我不知给弄到哪儿去了?没地址,怎么去的呀?”老太太颓丧的回答,忽又狐疑的回头:“别不是,你藏起来的吧?”
“唉,走吧走吧,又乱说些什么?”
白何推推老太太:
“就像你说的,管它从哪个口出去,逛逛我们就回。”老太太点点头。毕竟,年月不饶人了,年轻时闲逛街头愉趟商场的兴趣,没那么浓了。
再说,逛一歇就是中午了。
该死的老头儿,又要嚷嚷着肚子饿啦。
如今,可是为了二宝,二家人都在开源节流,自觉节约之时,老太太可不愿意再在外面浪费了。于是,就扭头往回走。
女人本来的方位感就差
上了年纪,就差得不是一般。
更要命的是,到了这地方,虽然依然车载斗量,人流如注,高楼林立,花花绿绿,连一向自诩“在全中国任何城市,我只要转几圈儿,就不会迷路”的白何,也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老头儿好面子,
不愿意说出来,
又成为老太太唠唠叨叨的聊资,只好一面走,一面找车站。他知道,只要找到车站,看看站牌上的名儿,就能大概知道这地方到底是哪儿?
说白了,
就是上海潍的哪个区,
离浦西有多远,怎么才能迅速的回到明丰苑?然而,走了好一会儿,光是看到公交车开过来,驶过去的,就是没看到有车站。
而据白何的经验,
像淮海路那么著名的大街上,每隔二三百米,就有一个标准小巧的车站。
不但正中有液晶显示屏,不断变化显示着各种信息,广告,一侧的条型显示屏上,显示着班车车次及出站和进站时间,让乘客一目了然,十分方便,而且还有锃亮簇新的不绣钢条凳,供乘客候车休息用。
可这儿,
怎么就没看到的呀?
走了好一歇,仍没看到,白何只好嘴是江山脚是路了:“小伙子,请问这是哪儿呀?”他拦住了一个貌似当地人的年轻白领。
“这是哪个区?”
白领面相忧郁
抬头看看他,没好气的回答:“你问我,我问谁?这个鬼上海,俺以后屁都不朝这儿放。”愤世嫉俗的说完,继续埋头走路。
白何摇头苦笑笑,
只好自认倒霉。
看着年轻小伙微微佝偻的腰身,白何估计一定是被老板骂了或者是被炒了鱿鱼。这让他想起自己当年的打工生涯,一如这小伙子穿戴整齐,整天拎着个擦得黑亮亮的皮包,表面神气活现,志得意满,暗地里常戚戚,忧郁伤感。
唉,生活啊!
在上海滩,问路是个技术活。
大上海,上海滩,除楼高街阔花花绿绿,另一大特点,就是人多。外国人或中国人,自然一眼就可以看出,可是外地人或当地人,却不是轻易就可以分辩出的。
往往你拦住了,
看似面相和善,穿戴整齐,举止洋气的路人。
热情漾溢的问上半天,对方却谦逊一笑:“大妈,对不起,我是外地人。你问的这地方,找个当地人问问就知道了。”
或者,
轻启朱齿:
“抱谦,大爷,我也不知道呀,要不,我在百度地图上帮你查查。”这对任何一个对对方,虔诚的寄予了莫大希望的问路者,都不是件愉快的事儿。
这样的事儿碰得多了,
连问路者自己也失掉了活着的信心,
怀着说不出的惆怅和烦恼,真想一拳就狠狠抡过去。当然罗,这样事儿碰得多了,你也得学着长心眼儿,再问路时,得先暗地里鬼鬼祟祟的观察观察。
估计个八九不离十时,
再迎上去堆起笑脸开口。
那样儿加那心晴,也就基本上跟和小时候上课调皮,偷偷揪了女同学的发辫后,听到老师叫自己名字,下课后留下来请家长时,屁颠颠的忙着亡羊补牢的表现时,差不离。
失败乃成功之母,
在上海几年以来,
这是老俩口,特别是白何碰了无数次壁后,才被迫切学会的。当然,凡是外出说话或问路重任,一直概由退休教师担当。
自诩操“普通话”,
实则是川普的老头儿,
也只是在老伴儿每每碰壁后,偷偷的在后面跟着问路而己。就这样,也让他慢慢练出一双火眼金睛。然而,今天又看走了眼儿。
喜欢80后上海奋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