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是两名女子,一个是身着绿衫,另一个则是一位面上蒙着纱巾的黑衣女子。
那黑衣女子虽然身着一身黑纱,又蒙着面,但一股令常人不敢直视的气息扩散开来。一身黑衣略显紧身,应该是为了行动方便临时换上的。
来人正是城主夫人红袖和小荷。雄启虽没有见过红袖夫人,但看这情势也知她不是一般人物,与苟旦对视一眼后,就径直回了后厨,等待吩咐。
红袖在门口见到苟旦时,迟疑几秒后恢复了镇静,步态自然地走向苟旦。
“夫人请座。”苟旦起身作了个揖,请红袖入座。
红袖略微有些脸红,心里有些打鼓,她不确定对面这位少年公子是否还记得自己。
当初,苟旦和周流云在流沙城外,无意中撞上与流沙城城主朱承载约会的红袖,更是在杜小安的追杀下,救下了她。虽说红袖并没有与朱承载发生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一男一女相约在山中的亭子中,而且两人的身份又是这样特殊,这实在是无法不让人浮想联翩。再怎么内心纯洁的人,只怕也要怀疑点什么。
可眼前这位李公子,眼神清澈,其中没有任何揶揄的样子,表情也坦荡,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难道他真的忘了?可从相貌看来,这么精明的年轻人,怎么会如此健忘呢?红袖心中一直在打鼓,像是头顶竖着一柄利剑,随时会跌落下来,让她体无完肤,颜面无存。
“公子,我都没介绍,你怎么就知道她是城主夫人呀?”小荷在一旁问。
“猜的。”苟旦随口说道,让小荷也一同入了座。
入座后,苟旦开门见山问:“夫人深夜到我们这小店来,不知有什么事呢?”
“哦,”红袖略微一愣,说,“这几天睡眠不好,就想出宫来透透气。刚好听小荷说你们这店的鱼头粉不错,一时兴起,就来了。”
“原来是这样。”苟旦笑笑,冲后厨喊了一声,让雄启安排三碗鱼头粉。
红袖没想到面前这李公子连客套都省了,直接问自己的来意,一时情急之下,才信口说了嘴馋的借口。
苟旦心里却在发笑,这么晚了,还有哪家店里能剩下点食材?这红袖的来意已经不言自明了,不就是过来帮小荷考察考察的么。不过想想,似乎这种事也没办法挑明来说,便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她出什么招。
若不是小荷在中间叽叽喳喳,这晚的碰面还真有些尴尬。好在雄启把鱼头粉端上来后,那粉的香味和汤底的鲜美把尴尬的氛围破除了。春末的深夜还很凉,三大碗热气腾腾的鱼头粉端上桌后,整个大厅的温度都似乎提高了几分。
吃完后,气氛好了许多。
“我听说李公子想让小荷留在店里?”红袖问。
“嗯,”苟旦一边双手端碗一边回答,满头大汗。
红袖原本还想问什么,可一看他那喝汤的模样,又觉得打扰不太礼貌,只好朝小荷笑一笑,等着苟旦喝完。
“呀!”苟旦把大碗放下,用右手的衣袖擦擦额头上的汗,“雄大哥这粉太好吃了,怎么都吃不厌啊!”
红袖莞尔,小荷则是“噗嗤”一笑。
“刚才说到李公子想留小荷在店里……”红袖见天色很晚,决定单刀直入了。
“哦哦,是的。”苟旦说,“前提是如果小荷没意见的话,我们真的想留住她。”
“我们?”红袖问。
“对啊!”苟旦说,“不仅是我想留她,我们这个家里的三个人都想留住她。”
“家?”红袖有点摸不着头脑,“李公子是说这店里的其他人?”
“是啊。我们这店里除了小荷外,还有三个人。我,雄大哥,还有一个喝醉酒的在睡觉的牛二。”苟旦说,“不瞞夫人,我们三个人都是无家可归之人,我来自南方,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常年流浪,好不容易在这黄沙城里安定了下来。雄大哥和牛二呢,虽然身为黄沙城的人,但无家无口的,也把这店当成家了。加上小荷,我们算是一个大家庭了。要是小荷不回来,我们这个家就少了许多味道……”
红袖点点头,站起身,在店里走了走,还特意去后厨和楼上也看了看。下楼后,她看看苟旦,又看看小荷,加上之前她从宋承一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大致了解了苟旦为什么想把小荷留下来了。
她突然有种感觉,小荷好像一直就是属于这家鱼头粉店铺的。她在这里,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和突兀,和这里的环境完全融为一体。相比来说,虽然她从小在北极宫里长大,可在那里,她总与那个环境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想到这里,红袖内心竟有一丝淡淡的忌妒和生气。自己与小荷朝夕相处多年,竟然抵不过她来这里几个月的时光。
可反过来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那样呢?北极宫什么都好,下人们她,宋承一对自己也好,可就是少了一种家的感觉,有点冷有点冰。
她微微叹了口气,走到苟旦跟前,说:“李公子,虽然我们今晚交谈不多,但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哦?”苟旦原本以为要让这位城主夫人明白,还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她就在店里转了一下,竟然就明白了。“那夫人的意思是?”
红袖沉默不语,刹那间,一股尴尬的气氛在三人中间弥漫开来。
“李公子,”红袖沉默半晌后说,“小荷从小就在我身边,这十几年从没有离开过我,我实在是舍不得她。我也不瞞公子,我与她虽然是主仆身份,但情同姐妹。在北极宫中,除了城主之外,真正能陪伴我的也只有小荷了……这件事,我昨晚想了一个晚上,终究还是舍不得,希望李公子不要见怪。如果李公子想念小荷时,随时可以来北极宫看她,她是自由之身,也随时可以来探望你们。”
红袖最后还是没有放人,小荷有点失望之色,但想到夫人对自己的感情,又感动不已。这件事上,她确实左右为难,见夫人这样说,也就死心了。只是公子这边,她无颜面对。她看了看苟旦,不好意思把头低下了。
苟旦从红袖和小荷一进门开始就在观察俩人,如红袖所说,红袖和小荷之间确实很难看明显的主仆身份之别,倒真像是一对姐妹。如果红袖不舍,他倒是不忍心强求。
“夫人这样说,我也明白了。”苟旦说,“君子不夺人所爱。既然这样,我想,雄大哥和牛二那里我也好交待了,我相信他俩也不忍心把小荷从夫人身边抢过来。”
红袖可能觉得没有答应苟旦,也有些歉意,便起身说:“夜色已晚,叨扰了李公子这么久,最终还是让你失望了。我们就不久留了,只是希望……”
苟旦“哈哈”一笑说:“夫人严重了,天下的事,没有说不清楚的,既然说清楚了,就没有什么失望不失望的。”他语气一顿,又说:“夫人放心,城主那边的事我答应了,不会因为小荷这件事而有变故。”
红袖原本就是担心自己的一点私心而影响到宋承一的大计,听苟旦这样一说,当下就放心了,朝苟旦微微一笑,眼神满含谢意,领着小荷走出了鱼头粉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