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旦这一觉睡得相当沉,快到日薄西山时,才翻了个身。还想再睡,却被演武场上的训练声吵醒了。他伸了个懒腰,下了床,推开门,看见演武场上有几百名金甲正在进行常规训练,各队队长在一边观看,相互指点和交流。吴度这个时候也不知去了哪里,不见踪影。
苟旦见暑气还很重,也懒得出门了,又回了房间。
刚进房间不久,一名金甲护卫进来把中午的碗筷木盘收走,又拎了一大壶茶放在房中的木桌上。然后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苟旦坐在房中,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股绿茶的香味扑鼻而来,喝了一口,味清而甘,沁入心脾,他舒服地呻吟了一声,顿觉神清气爽,似乎房中的空气都凉了几分。
百无聊赖,他起身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四处看着这座金甲前副统领陈庆居住过的小木屋。从昨天第一次进来后,他只是睡觉和冲凉,还没有仔细看过这个小屋,仔细一看之下,才发现这小屋虽然陈设简单,却说不出的雅致和干净。
房间宽三米长四米,对着演武场的方向有一扇木门和一个木窗户。
斜对着正门是一张刚好容一人睡下的木床,床边有个尺来见方的小床头柜,柜上有把铜锁,似乎很久没有打开。离床一米多远,靠墙放着一个衣柜,里面放的都是新的衣服,还有一副全新的黄金铠甲,是特意为苟旦准备的。除此之外,就是房间正中央的那张小木桌和它的四张小竹椅了。在房间的后墙上,对着正门的,是一扇通往后院的小门,刚好容一人通过。
说是小院,其实就是个十来个平方的用卵石铺就的空地,用竹子,芦苇、灌木织成的一人多高的篱笆围了起来,即好看惬意,又能保护隐私。大夏天的,在这里面乘凉,应该舒服得很。
小院中有口小井,上面架着一个辘轳,下面吊着一个提桶,想洗澡时,随时可以提一桶凉水上来。
周围种了三五盆不知名的盆栽,更添绿意。
外面是喧闹的演武场,里面这小小的空间里却像是另外一个小世界,宁静又安逸。这陈庆倒是会安排生活,闹中取静,此人应该是个少见的雅士。
在屋子和小院里仔细逛完一圈,苟旦对这个陈庆越发地好奇了。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是一个调戏女眷的登徒子呢?他不禁有点怀疑自己最初的判断了。
当初,他和周流云收到马记布铺,关于金甲前统领陈庆两年前突然消失的情报后,做出了一些初步判断。他认为,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物,金甲副统领突然离奇消失,肯定与宫内的丑事有关,很可能和那些民间传说的宫闱艳史一样,不能与外人道说。加之后来,宋承一也向苟旦证实了陈庆调戏内宫女眷的事,他也就不再怀疑了。
可如今,他凭着直觉,感觉这事不是这么简单。可回过头一想,知人知面不知心,天下的色鬼也不会在脑门上刻下“我好色”三个字。
回到房间,苟旦又喝了口茶,想了想,管他呢,反正和我没关系。
把茶杯放好后,眼睛又瞟到了那个尺来见方的床头柜,上面那把许多没有开过的铜锁勾引着他的眼神。这柜子里莫非有什么秘密?
苟旦是一个顺其自然的人,想不通的事就不想。可这谜底也许就在眼前,不揭开它实在是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他走近床头柜,仔细看了看那铜锁。
这种铜锁不是什么难开的锁类,不过是防君子而防不了小人,结构简单,熟练的人极其容易打开。
小时候,苟旦在苟家村家里的大柜子上,也有这样类似的一把铜锁,他没事就喜欢去鼓捣。久而久之,就掌握了要领。只要找到合适的细铁丝,稍稍折成一定的角度,伸进锁眼里,转动一下,听到勾住锁舌的声音后,往外轻轻一拉,锁就开了。
小时候那种怂恿他的奇怪冒险心理又在心里开始萌动,他四下找了找,没有找到合适的细铁丝,便去后院折了根小竹枝,把它对折后,就做成了一个钩。将这钩子伸进锁眼里,捣鼓了一阵,往外轻轻一拽,听见“咔嚓”一声,锁就打开了。
苟旦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打开了。可他久久没有去取下铜锁打开柜门,总感觉这样不妥,像是做贼。
心里的两个小人开始打架。
一个说: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呢?这不就是做贼么?
另一个说:这有什么关系,这屋子本来就是你的了,里面的东西当然都可以动了。
一个说:话不是这么说的。你现在只是在这里暂住,并没有说这屋子就是你的了,当然不能动。
另一个说:不对。可以动!如果不能动的东西,早就被人收拾走了。放在这里的,肯定就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第一个还想说什么,只听见“嘎吱”一声轻响,柜子已被苟旦打开了。
磨磨叽叽个屁啊,锁都开了,还差这临门一脚?我只看看,不拿。
柜门一打开,一股淡淡的霉味蹿出来,苟旦一看里面,是一叠信纸和几块手掌大小的木头,都起了一层淡淡的绿霉,看来从陈庆死后,这柜子就没有人打开过了。
拿出木头一看,原来是几个雕刻的人像,其中一些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模样,虽然算不上很漂亮,但相貌端庄,有种淡淡的温柔。另外一些是一个小男孩的模样,胖嘟嘟的,大概两岁左右。从这些人像来看,陈庆学雕刻的时间不久,最开始的几个显得有些粗糙,最后的成品虽然还略显生涩,但也说得上是形神俱备了。
从那些半成品看来,他似乎舍不得仍掉,可能还想慢慢打磨。也看出来他对这两人的感情不浅。
黄沙城的金甲们,有一部分是不愿意成亲的,至今单身。也有一部分是有家有口的,而且家眷都在城里,基本上都是一月回去探亲一次。难道说,这两人是陈庆的妻子和儿子?
那叠信纸,上面几张已经写了字,下面的还是新的。苟旦拿起来一看,隽逸的字体映入眼帘,惹人心生喜爱。
月莲吾妻:
近月不见,甚是想念,小宝可还好吧?天气转凉,夜间风大,不要着凉了。
最近军中事务繁忙,又近年关,实在是无法抽身回家,还望你和小宝一切都好。
……
看完整整三页纸,苟旦叹了口气,将信叠好,放回柜子里。又把木头人像摆好,把铜锁锁上。
坐回桌旁,心情久久无法平静,一阵愁绪和无法言说的哀伤笼罩着苟旦。
陈庆的信中并没有说什么要紧的事,无非是一些对妻子和两岁儿子的牵挂之情,并且说了自己在过年时一定会回家探望妻儿。可就是这种牵挂之情,陈庆能写满整整三页信纸,可见他的思念之甚。还有那几个木头人,都快被他磨得铮亮,可知他经常把玩。
苟旦闭上眼睛,好像看到了一个男人,在夜间斜靠在这房里的床头,面带微笑,对着木头雕像,思念着同城里的亲人。
可惜,陈庆这封信还没有被寄出去,他就被宋承一当场处决了。他没有想到,他的妻儿也没有想到,这样的一封信就成了他的绝笔。
睁开眼来,苟旦内心一阵莫名的愤怒,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调戏内宫女眷的人?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会落得个当场处决,且还被污蔑的下场?
好人遭受不白之冤的事情,每天都有发生。但既然让我碰到了,我又住着他以前的屋子,那就是有缘分,那我就不得不管了。这事,我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