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想去,红袖心中还是没有后悔当初的抉择。
这些年,宋承一对自己确实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虽然不了解自己,但又何必苛求那么多呢?有时候,人自己都不了解自己的真实想法,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这两年多来,她就是这样来安慰自己,倒也慢慢地变得平和,那件事的阴影也渐渐消除。
没想到,今晚在河边的火堆旁边,苟旦又问到了这件事,并且还说出了“心如冰雪”这四个字。这不正是她内心一直想要的理解么?这不正是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么?自从知道自己是内媚之相,如非必要,很少接近除了丈夫之外的男人。如非必要,也很少走出内宫半步,那黑色的斗篷更是不离身边。她所做的这些努力却无法与别人说,甚至是宋承一,也不能百分百地了解她。
多少次,她想抛弃一切,寻一处清静之地,孤独终老。可一想到还有家族的使命在身,又脱不开身。这一次,回人间山庄后,看到了金九的所作所为,彻底死心,再一次又萌生了逃离尘世的想法。
红袖擦干眼泪,隔着火堆看着对面的苟旦,苟旦也在看着他,平静的神情中,夹杂着一丝丝怜惜。红袖倏忽之间,怦然心动。她心中大喊惭愧,对所有男人,自己都可以做到古井不波、心如止水,可唯独眼前这个人,让自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脸一红,心道,我真的当得了“心如冰雪”这四个字么?想到这里,心中一阵痛苦,头低得更低了。
苟旦没有发现红袖心中的痛苦,问道:“夫人,那我们第一次在流沙城见面时,你也是想去劝朱承载停手?”
红袖一愣,心想,果然他还是认出我了,脸色一正,说:“是的。那次是我趁着城主闭关,借口要回人间山庄,吴将军护送我回人间山庄后,我自己找了个机会去了流沙城附近,约了朱承载出来。可没想到……”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忘不了你。”苟旦接道,“更没想到,他已经由爱生恨,爱恨不分了……”
红袖点了点头,自言自语说:“也许,我真的是个坏女人……”
苟旦把脸转开,不知该怎么安慰。情之一道,看似简单,却也是最复杂。如何说得清楚,道得明白。两人无话,又枯坐了会,红袖脸上的手掌印消散得差不多了。苟旦站起身,看了看天色,可以动身了,这样的话,可以刚好在天亮前赶回北极宫。
“夫人,走吧!”
红袖刚站起身,突然“嗯嘤”一声,脑袋垂下,坐了回去。她身子一歪,差点倒在地上。苟旦连忙跨过火堆,伸出右手,轻轻扶住,将她慢慢靠在一块大石块上,轻声问:“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放心,死不了,只不过晕过去了。”石块后面出来一人,一袭白衣,正是周流云。
“哎呀,周兄,想死我啦!”苟旦喊道,一把冲过去,要抱住周流云。周流云闪身一躲,避了开来。
“退后一点,受不了你这个!”周流云蹙眉说。
苟旦在一旁傻笑,见周流云对自己似乎还是有些不爽,猜想是上次那个误会还没有解开,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听,苟旦一口气把欢喜魂的事说了。
“啊?有这种事!”周流云见苟旦不像撒谎,神情关切。他又说:“总得想个办法把他弄出来,谁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情!”
苟旦摇摇头,说:“这个不急,他暂时还不会对我不利。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流云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在苟旦的再三追问下,这才讲了。两个月前,他在鱼头粉店铺的屋顶上,偷听到苟旦和红袖逢场作戏的调情,被恶心到了。他射出一道乾力伤了苟旦的脚后跟后,就走了。后来,他的气慢慢消了后,一个人在黄沙城里无聊,就到处游荡,一直到苟旦进了北极宫。
一个多月前,周流云无意中刚好看见苟旦送红袖出宫,去了人间山庄。可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七八天前,他实在忍不了了,怕苟旦又惹出什么麻烦事,这才以身犯险,夜探人间山庄。没想到,竟然碰到了三个修为高深的老头拦路。一言不合,四个人就斗在一处,打了一夜,最后还是不分胜负。后来,他就一直守在这附近,如果苟旦再不出来,他准备这几天又要再闯一次人间山庄。没想到,终于还是把苟旦等到了。
苟旦心里有些感动,却又想发笑,心说,无意中看到我送红袖出宫,鬼才相信呢!肯定是不放心,一直跟在我身边!
苟旦没有戳穿,眼睛转了转,问:“你和那三大长老打了一个晚上,还不分胜负?”
周流云一窘,说:“反正他们没讨到便宜就是了!”
苟旦手如疾电,一把扣住周流云的左手手腕,很冰凉。周流云一怒,想要挣开,说:“你要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哪里受伤了!”苟旦说着,就要上手去检查。
“嚯”的一下,周流云左手朝苟旦脸上挥去。情急之下,速度极快,却没想到被苟旦的另一只手接住了。
“哟?进步不少嘛!”周流云趁着这一巴掌,挣脱开来,退出一步,表情有些诧异。
苟旦心想,切,这洁癖还是半点没变。他笑笑说:“周兄,你少骗鬼了!以你的性格,当晚真要是不分胜负,能忍这么多天,我看,你是受伤了吧?”
“受点小伤算什么,又不碍事。”
苟旦见他的神情无异,知道就算受了伤,估计也痊愈得差不多,也不再追问了。
“倒是你,是怎么逃出那三个老头的剑阵的?”周流云问。
“打出来的呗,又不是很难!”苟旦笑笑,故弄玄虚地说。
周流云盯着他,一脸不信,但却也没有说什么。
“对了,你来找我应该有事吧?”苟旦问。他看了看红袖,怕昏迷太久对她身体不好。
“我感觉要出大事了!”周流云说。
“什么大事?”苟旦一愣。
“我去镇兽塔阵附近看过,总感觉哪里不对头,所以,这才来找你商量。”
苟旦心里一咯噔,不知怎么的,内心深处掀起一阵恐慌。自从段云风向宋承一献出镇兽塔阵的阵图后,他心里就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听周流云这么一说,那种不安再次涌了上来。他正要问详细情况时,红袖“嗯哼”了一声,好像快醒了。
“这样,明晚,咱们还是在这里再见。现在不方便说太多,天快亮了,我要先送她回去!”苟旦赶紧说。
“好。”周流云看了红袖一眼,又说:“你对她还挺好。”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她也是个苦命的人。”
周流云没有再说什么,身形一晃就消失不见了。他刚走不久,红袖就醒了过来,一脸迷茫,问:“李公子,我刚才是怎么了?”
苟旦笑笑说:“可能是夫人太劳累,加上这夜风太寒,一下子不支,昏迷了一会儿。我看了,没什么大碍,放心吧!”
红袖原本有些疑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昏迷过,但她心里却是无条件地信任眼前的苟旦,就笑了笑,站起身松了松筋骨,当先走了。苟旦把火堆灭了后,就追了上去。夜间人少,两人走得快,刚好在东方露白前,回到了北极宫。
穿过北极宫外宫,进了演武场,苟旦把红袖送到内宫宫门前,就转身回自己的小屋里休息。他刚转身,红袖“喛”了一声。
“夫人还有什么事?”苟旦停住,转身问。
“没……没事了。”红袖眼神有些留恋,“谢谢你!”
“夫人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
苟旦转身走了。他感觉红袖在内宫门口朝他这边望了许久,一直到自己完全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回到小木屋,推门进去,房中却坐着一个人,是吴度,把苟旦吓了一跳。
“老吴,你昨晚睡这里?”
“是的,反正你不在,帮你看家。”吴度说。
苟旦心想,赖在我房里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没想到你脸皮也这么厚。他走到后院一看,嘴巴惊得合不拢,被踩碎的竹子堆在墙角,已经快成一座小山了。
“老吴,你也太刻苦了吧?”他扭头朝房间里的吴度喊。
吴度走出来,看着后院中重新插好的竹阵,叹了口气,说:“刻苦又有什么用,这个竹阵太深奥了,没有什么进步。”
“是么?”苟旦认为吴度是在谦虚。他自己现在放眼看了下这竹阵,觉得应该很简单才对啊?当初怎么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的。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进竹阵。
踏入竹阵,脚下立即风云变幻,随即,好像一条条康庄大道摆在眼前。他提一口乾力,双手负在背后,闲庭信步般穿梭其中,不多时,就走完了一遍。
“这不难啊!”苟旦走出竹阵对吴度说。
吴度瞪着眼睛看着他,表情离奇,半天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