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苟旦睡到日上三竿后,突然想起有半个多月没有沾酒了。不想还好,一想起,就觉得满口的口水,想出宫找个小饭馆好好地打打牙祭。刚走出北极宫不远,感觉好像有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跟在身后,不知是什么目的。
这跟踪的人也奇怪,似乎并不怕苟旦发现,只是远远地随着。苟旦不太确定是不是刚好走一条路的人,不过,他艺高人胆大,何况这黄沙城相当于自己的地盘,倒也不在意。他走到铁剑大街上,找了家很热闹的饭馆,点了几样小菜外加一个猪肘子,再要了一壶缠龙隐,当然还是没有香味的那种。
点完菜,他张目四顾,刚才那个跟踪的人不见了,心想,难道真是我看错了?
正迟疑间,堂倌端上了酒菜,肉香酒香一齐涌上来,让他忘了跟踪的事。抄起饭碗,盛了一大碗白米饭,夹了块油亮的猪肘子皮。猪肘上的酱红色汤汁浸在饭里,用一口白饭包住那肘子皮,一口下肚,发出舒畅的呻吟声。
“香,太香了!”
一顿风卷残云,酒足饭饱后,苟旦拍拍肚子,付了钱,起身走出饭馆。刚出饭馆,那鬼鬼祟祟的身影又出现在身后面,大概二三十来步。他瞟了一眼,这身影好像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他干脆停住,调转方向,想抓住那人问问,到底为什么跟踪他。可这个时候,铁剑大街上人挤人,人推人的,不太好施展。他只好转身朝前走,刚一转身,那人又跟了上来。
好,我让你跟!
苟旦离开铁剑大街,一闪身,进了一条巷子。这巷子两侧多为民宅,来往的人比大街上的少多了,而且也没有什么遮挡。那人若还跟踪,凭自己的速度和身法,要逮住他绝非难事。
刚进巷子,才走了不到二十米远,那人就跟了上来,看样子很急切,生怕跟丢了。苟旦找了个巷子中没有其他人的机会,身形突然拔高,窜上空中,然后一个鹞子翻身,身形倒转,轻飘飘地落到了那跟踪者的背后。
“咦,人呢?”那人摸着头,眨眨眼,像是看到了鬼。
“喂,你找我?”苟旦拍拍那人的后背。
“妈呀!”那人吓得往前一窜,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你是……怎么是你?”那人打滚后爬起来,苟旦眉头一皱,问道。
“李统领,救命啊!”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和苟旦有过一面之缘的丁远,黄沙城兵器总监镆一件的大徒弟。
丁远跪在地上,低着头,竟然开始抽泣了。他这一闹,把苟旦整懵了,正要问话,看见巷子两头来了人,就把丁远提起来,说:“走,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并排往巷子深处走。
丁远低着头,好像是怕看到熟人,毕竟他也是这城里的风流公子,这幅模样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苟旦瞟了他几眼,只见他蓬头垢面,一身衣裳好像也有阵子没换了,还有几个破洞,隐隐有股馊味传来。再看他的脸色苍白,颧骨突起,好像最近瘦了不少。
为了照顾丁远的感受,苟旦带着他,一路往西,一直到了一处荒废的园子前才停住。两人在一口不大的人工湖边找到一个破败的亭子,在亭子里坐下。
丁远见四下无人,又“扑腾”一下跪倒在地上,任苟旦怎么劝都不肯起来。
“喂,丁大少爷,地上不凉么?”苟旦笑道。他认为丁远这么落魄,肯定是犯了什么事,被镆一件赶了出来。像他这种人,如果不是看在镆一件的面子上,刚才当街就要奚落他了。
“如果李统领不答应我的事,我就一跪不起!”丁远说。
苟旦最烦这套道德绑架了,嘿,要真的遇上了,他也不怕,有大把办法整治这些人。
“那你跪着吧,这里风景还不错,我先欣赏美景,什么时候你跪得舒服了,你再起来吧!”苟旦站起身,在亭子里四处走动,但并不出去。他也好奇,究竟丁远犯了什么事,才会这么狼狈。
不管苟旦走到哪里,丁远就一路跪爬着跟在后面,完全没有半点少爷的架子。可越是这样,苟旦越反感。当初在鱼头粉店里初次见面时,他就领教过丁远这前倨后恭、变脸极快的手段,这种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现在,他干脆也不劝了,看他能跪到什么时候。
丁远跪了有半个小时,苟旦都快没耐性了,这才说道:“丁大少爷,有什么事你倒是说话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帮你?”
丁远依然默不作声,苟旦发觉不对,蹲下去一看,他竟然跪在那里晕过去了。他连忙用手抵住丁远的背心处,输入一股温和的乾力,丁远这才慢慢苏醒过来。
“李统领……”丁远目光呆滞,眼神深处有一丝担忧和恐慌。
“你慢点说话,”苟旦说,“我问你,你多久没吃饭了?”
丁远苦笑着摇摇头,说:“不太记得了。我在北极宫外等了有三天了……”
“等我?”
丁远点头。
“等我做什么?”苟旦不解。
“救……救我师父!”丁远说完这句话,又昏了过去。他这是饿昏的,再加上刚才一直跪在地上,劳累过度。丁远这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哪里受过这种折磨。不过有一说一,饿了三天,又跪上这么久,正常人都只怕受不了。
苟旦一怔,心想,我没听错吧,救他师父?镆大师不是正在监造镇兽塔阵么?难道那里出什么事了?
他一回想这半个多月,一直在训练金甲,很少见到吴度,也没有见过一次宋承一,莫非真的出什么事,他们瞒着我?越想越觉得可疑,想唤醒丁远问个清楚。可丁远现在这状态,强行把他唤醒只怕不行,得先找个地方让他吃点东西才行。
苟旦四下看了看,这片属于城西,附近有点荒凉,只有几户人家,看样子,这地方应该住的都是黄沙城里比较贫穷的人家。他向前一看,越过人工湖不到三百米,有一个院子掩映在一排枣树后面,就扛着丁远朝院子走去。
走近一看,果然是一户人家,有三间破屋子,柴门也坏了。他喊了声,里面没有答应,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人答应。他正准备往前走寻第二家时,背后传来脚步声。他扭头一看,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头,肩上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中是几个竹织的篮子,篮子中是几块剩下的豆腐。看样子,这老头是刚从街上卖豆腐回来。
“老人家,我这位朋友饿昏了,看您家里能不能弄点东西给他吃?”苟旦说。
那老头看了看苟旦,又看了看他肩上的丁远,一脸狐疑的神情涌现在脸上。
“这位公子,你穿得这么干净漂亮,怎么你这朋友像是乞丐一般,连小老儿我都不如?”
苟旦心想,嘿,这老头的眼力劲还真不错!他只好解释说,这朋友失散很久了,今天无意中碰上。
老头还是不信,这地方远离城中大街,除了住在这附近的几户人家,平时几乎没有人来,怎么你们就刚好碰上了?莫不是要害人性命吧?
老头虽然没说,但他心里想的事情全写在了脸上。苟旦骂了自己一声,蠢蛋,直接掏钱不就省事了?他把丁远放下扶好,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币递给老头,老头一见,脸上的猜疑表情立即烟消云散,换上了一种热情又淳朴的模样,赶紧把两位请进了屋。
“这位公子,”老头放下担子,开始在灶下生火说,“你这位朋友看样子饿了很久,不能暴饮暴食。当然喽,想暴饮暴食我这里也没有……”
苟旦心想,你这不是废话么!没想到这老头还是个话痨。
“早上出门前,我刚好熬了点豆浆,你先给你朋友灌下去。”老头说,“我再给他做碗鱼头豆腐汤补一补,基本就可以了。这都是饿出来的经验啊……”
苟旦怕老头又扯远了,就催他先把豆浆热一热,给丁远灌下了。一碗豆浆下肚后,丁远的脸色好看一些了,睁开的眼睛也有点神采了。片刻后,老头就用一个缺了口的瓷碗盛了一碗鲫鱼豆腐汤,热气腾腾的,上面还飘着几撮香葱。
丁远闻到鱼汤的香味后,眼睛都放光了,也不管烫不烫,稍微吹一吹后,三下五除二就干完一碗了。他还想再要,老头不给了。
“小伙子,我不是心疼这点鱼汤,”老头说,“你刚刚醒过来,又饿了那么多天,这个时候不能吃太多,小心撑破肚子。这都是饿出来的经验啊……”
得,苟旦心想,我们还是走吧,被这话痨缠上就麻烦了。
苟旦扶着丁远告别了老头,又回到刚才那个亭子里坐下。
苟旦让丁远休息一下后,把事情原原本本的讲一遍,不要添油加醋。他一听完,也是一怔,表情变得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