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死未死之人?”
听了那人的话,梁庶再一次地愣住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那人语气平淡地说道。
梁庶抿了抿嘴唇,感觉口中有些干燥,不过渐渐地,他看着对方,却不像之前那样感到那么心慌意乱了。
梁庶有些明白了对方是个什么情况的存在了,根据那人之前的说法,这记忆纸屑,就是人死之后才会留下的东西,可他却满头的白发全都化为了记忆纸屑这样的存在,就连露在外面的脸,也都有了些记忆纸屑的模样。
可以猜测到的是,在他同样有些变化的脖子的下面,他的整个身躯,或许都是和他的面部一样的。
“那,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这里…又是哪里?”梁庶还是问道。
知道了对方有求于自己之后,他此刻反而不是那么急着想要离开了,他还是想要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搞清楚这里的情况,或许会对他寻找自己失去的记忆有所帮助。
“我是什么人?呵呵,是啊,我是什么人呢?”那人听了梁庶的问,忽然悲叹一声:“我也想知道啊!我来此处,就是为了去知道我是什么人!”
梁庶闻言,心中不由陡然一阵悸动,原来,他也是来寻找自己生世的人么?
“你是说,这里能够找到你的来历?”梁庶问道。
“不然,我为何要来此?”那人苦笑着摇了摇头,一头由记忆纸屑组成的白发摇曳着,如同烟云逝水,又如寒岚流瀑。
“那这里,能找到其他人的来历吗?”梁庶迫切地问道。
“自然是能的,世间所有的人,身死之后,魂归之处都是此地,魂归于此,又在此消散,留下记忆,是故,此地名为‘魂墟’。”那人说道。
“‘魂墟’?”梁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你,找到了你的身世吗?”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梁庶眉头一皱:“那你怎么说能找到其他人的来历?你这不是骗人吗?”
“我要是骗你,又何必说我没有找到呢?”那人反问道。
“这…”梁庶一时语塞,确实是这个道理:“那你是什么意思?”
“这魂墟如此广阔,从第一个生灵死亡之初,它就存在于此,而后无数纪年,多少的灵魂归于此处?多少的记忆在此地纠缠汇集?要是没有足够的运气,又哪能找到呢?”他悲伤地摇了摇头道。
“这样吗…”梁庶明白了他的意思,这里的确是存在着他想要找到的记忆,只是他想要找到的记忆却又混杂在无穷无尽的其他“人”的记忆之中,要是运气不好,可能他穷其一生都无法找到自己想要的记忆。
其实,这些记忆要是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那还好说,可最让人感到恼火的就是,它们如同狂风骇浪一般呼啸着来,席卷着去,让人很难真正地捕捉到它们中的个体。
可能前一个瞬间还在眼前的一段记忆,后一个瞬间就夹杂在其他的记忆纸屑中,完全消失不见了。
梁庶咽下一口唾液,看了看浩瀚无比的魂墟,又将目光移回来:“我知道了,我不问你从何而来,也不问你是什么人,我只问你的称谓,我该如何称呼你?”
“我的称谓?哈哈…哈哈哈哈…”
那人忽然狂笑了起来。
梁庶再次皱了皱眉:“你该不会,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吧?”
“忘了,忘了啊!”
那人忽然痛苦地蹲下,将头埋在胸前,双手将头抱住,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鸣泣。
“……”
梁庶立在原地,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等到那人终于停止了鸣泣,再次抬起头时,他才犹豫着又问道:“你…怎么会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呢?”
那人沉默了半晌,终于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道:“我怎么就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呢?我找寻着自己的来历,我看过了无数人的一生,可最终,我却以为,我就是那无数人,我的一生,就是那无数人的一生。”
梁庶听了这话,也再没了言语,他明白了这人是什么情况了,他在这魂墟里呆了太久,久到了让无数人的人生迷失了他本身的地步!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不知多久,却又同时一笑。
“你能带我一起出去。”
“我叫梁庶,不叫‘你’。”
“那么,梁庶能带时迁出去。”
“能,不过,你,时老你得告诉我,这魂墟的出口在哪里?”
“就在你的身后。”时老说道。
梁庶向身后望了望,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暗红,没有任何参照物,让他的目光难以聚焦。
“我的身后什么也没有啊?”他回过头,疑惑道。
“朝前走,心中有路,前方自然就有路。”时老说道:“这里是魔界与魂墟相连的地方,或者说,轮回大世界。”
梁庶瞳孔微缩,魂墟他还有些不好说是什么地方,但时老这么一解释,他一下子就全明白了过来。
轮回大世界这个地方,据说确实是和魔巢、世界树,还有这二者之外的世界相连的一个地方!
“可这么说,轮回…真的存在吗?”
“当然是不存在了。”时老笑道。
梁庶感到有些精神恍惚,所以曾经自以为了解到的,全都是假的了?
他面对着身前浩瀚无比的魂墟,完全没有办法去质疑时老的说法。
要是真有轮回,怎么会所有来到这里的灵魂全都消散,只留下这些如同虚影一般的记忆纸屑呢?
“原来…都是假的啊…”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却如同被一块石头压住了一般,沉甸甸的。
夏老,还有白石村那些死去的人,终究是没有办法复生的啊!
不…不对!
他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要是能够找寻到一个人的记忆,能够让他死而复生吗?”
“能,又不能。”时老有些意外他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但还是说道:“首先你要能找到这个人的记忆,而后,你要有手段,为他重塑肉身,但做到这些却都还不够,缺少了灵魂的人,终究只是一个装着记忆的躯壳,你需要参透灵魂的奥秘,让他消散的灵魂汇聚回来,让他能够思考,能够以人的存在活下去。”
梁庶眼神一亮:“消散了的灵魂,还能回来吗?”
“那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梁庶的目光重新变得黯淡。
“灵魂究竟是什么,谁又能说得明白呢?或许只要你不断地突破自身的境界,终究有那么一天,你能够找到重聚灵魂的办法也说不定?”时老说道。
“有这样的境界吗?…”梁庶怀疑道。
“你若觉得有,那便有可能有,可你要是觉得没有,那便真的就没有了。”时老微笑道。
梁庶点了点头:“若是不去追寻,那就连一丝可能性,也都不会存在。”
“是。”时老也点了点头道。
梁庶再次看了一眼身后的魂墟:“我们要是离开了这里,还能再来吗?”
“自然是能来的,这里已经存在了无数纪年,只要魔界一日不灭,这个地方,也就一日不会消失。”时老肯定道。
梁庶再次点了点头:“那便好。”
“如此,可以安心离开了?”时老问道。
“可矣。”梁庶道。
“那就走吧。”
梁庶转过身,迈出一步,而后又停了下来:“不过,你既然知晓出去的路,又为什么不能自己出去呢?”
“因为,我没有心…”时老微笑着说道。
梁庶猛地一回头:“你说什么?”
“有心的人,才能找到出去的路,没有心的人,就算是笔直地朝前走,最终也会回到这里。”时老说道。
“这是为何?”
“我在这里呆了太久,无数纪年以来,我已被这里同化,魂墟默认我是属于这里的一段记忆,而所有的记忆,都是不可能自己离开这里的。”时老解释道。
梁庶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事实就摆在眼前,时老的模样,确实是介于“人”和记忆纸屑之间了。
“那我要怎么带你出去呢?”梁庶问道。
“让我附在你随身携带的那副画中便可。”时老说道。
“《血狱磨盘图》?”梁庶有些疑惑:“我已经无法沟通它了,你能进去?”
“我又不是‘人’,附在上面而已。”时老笑道。
“那…你怎么附?”
时老没有说话,忽然化为了一缕如烟云般的记忆纸屑,飘向梁庶腰间挂着的《血狱磨盘图》上。
“现在,你可以朝前走了,记住,闭上眼,跟着心中的指向。”时老的声音从《血狱磨盘图》上传来。
“……”
梁庶看了看挂在腰间的《血狱磨盘图》,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也找不到时老,根本不知道他附在这幅画的什么地方。
他呼出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魂墟,那里,一条由记忆纸屑形成的“白龙”正腾于同样由记忆纸屑形成的“云雾”之间。
他扭过头,闭上双眼,向着前方空无一物的暗红之地笔直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