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午时初刻。
醉风楼贵客迎门，西长街远处几个乞丐手里捧着破碗，眉眼低垂着，或蹲或立远远近近地疏落于街道两侧，湮没于往来的行商之间，很不起眼。
城门方向一列仪仗过后，数顶绿呢轿和高头大马停伫于醉风楼前，掌柜和几个小二高调唱喏迎客。
年小鱼换了小二的衣饰，又在额头上贴了半块人皮面具，把皮肤涂黑，远远地立在二楼雅间门口，除了身形个头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一阵说笑声后，五六位轻年公子先进了二楼东边雅间，随后便有四位年纪稍长的官人打扮的贵客被迎入了西边雅间，封擎是最后出现的。
见他从楼梯上来，年小鱼一双眼睛不由地就多看了他一眼。
白日里见这男人，长眉斜飞，凤眼有神，束发玉冠，水青色常服也显出不凡的倜傥之色，褐色护腰下垂着块淡青色佩玉，没有佩刀。
寻常的装束下掩不住风流姿色。
直到掌柜小跑着过来又轻咳出声，年小鱼才发现应该她打帘开门，这才在那道冷如淬冰的目光里伸出了手。
细腕上被捏出来的红痕还在，年小鱼低着头，只忙着做事，并未见那道目光不着痕迹的在她的身上停留片刻。
封擎被房中客人迎着坐在了主位上，她便看着另有几位小二上茶点果子和热茶，当中一盘茶点上落着些浅淡的黄色豆粉。
年小鱼从门缝里瞄了眼，见那盘茶点被放在了封擎的面前。
“让开！让开！”
楼梯口踱上来一位翩翩醉少年，年小鱼正小心退后让路，却见那人背在身后的右手上，挂着一串油亮的小叶紫檀珠子，很眼熟。
余祈！
“这位公子，您还是去楼下包间吧，要不您去后院，我给您免了今日的单子。”跟在他身后的常掌柜吓得脸色变化，今日有贵客在，虽说一前一后进的是两个包间，看起来也没什么交集，可这事大意不得。
醉风楼原本就是达官贵人常出没的地方，再说京城这地界随便扔块石子也能打到一个三品官，更何况提前让人来预约的还是骠骑大将军的长子马定辉。
绝对惊扰不得。
略带醉意的余祈根本不听他说什么，用手指点了点左右两边的包间，好像是在选择，目光游移从封擎所在的包间，转向了斜对面的那道门，做了决定：“就这间了。”
这可不是他挑哪间就是哪间的事。
掌柜的吓得浑身一哆嗦，上前去扶他。
“公子，抱歉，包间里有贵客，若您当真要在这二楼用餐，那就是为难我这个掌柜，好歹给点面子。”
余祈一脸不屑地从年小鱼身侧绕过，拧眉扫了她一眼，“这位小二哥，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但见过，她还揍过你小子呢！
年小鱼退了两小步，目光里带着些笑意去看余祈的衣袍，想起那天被她踢倒的惨相。
忍住没笑。
虽说后来为了避免与他见面，年小鱼当真再没去过西城，可是北城和南城也没多少油水，真是冤家路窄。
等等，他一个乞丐头儿穿得人模狗样的，出现在这里，莫非也是冲着封擎来的？
如今看来余祈也不是一无是处，似乎更有意思了呢。
啧啧，有好戏看了。
“公子请。”年小鱼眼角闪过狡黠，把额头上的白色巾帽用力往下扯了扯，又遮住了半边额头。向着楼梯的方向指引。
这可不是年小鱼不留客，掌柜的原本就没想让他在这里待着。
常掌柜一个不留神，被余祈撞了后腰一下，直接歪歪斜斜地撞在斜对面的那道门上，包间的门呯的一声打开。
一位咿呀唱曲儿的女子，衣衫不整地歪在某公子哥怀里，那公子身形细高贼眉鼠眼，面色微红，醉意微醺。
抱着女子的公子哥吓了一跳，恼火之间，抬手便捉起桌上的一瓷杯子，朝着门口常掌柜的方向掷了出去。
余祈看似慵懒地欠了身，实则从背后拉了常柜掌一把。
那公子哥腕上力道不大，可是那个瓷杯子穿过不宽的过道，直接朝着对面的雅间门上砸过去。
按说过道没有多宽，若是以往一个杯子撞过去，顶多吓到门里的人，不会出什么乱子。
可是今天不同，掌柜的虽然不知道那间门里的贵人是何等来路，单看那位嚣张跋扈的马公子胆小甚微的照应着，他就已经看出了些端倪。
于是那杯子摔过去，吓得他浑身一颤，抢了两步奔过去，还是没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年小鱼瞪大双眼，看着就在杯子落在门上的瞬间，一个少年打扮模样的人从里面出来。
砰的一声，那杯子不偏不倚的正好砸在径直砸在少年额头上。
眼看着马定辉的额头上就鼓起个大包。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常掌柜立时傻了眼。
“马公子您还好吧？”常掌柜吓得丢了魂似的，急忙问。
“谁？！”马定辉扶额怒吼。
马定辉，骠骑大将军马伯烈长子，生性顽劣，做事本就带着一股子的飞扬跋扈，今日他更是领了差事在这里陪同摄政王宴请北燕使臣，虽说不是什么正式见面，但那除了职责所在，更多了一层与摄政王同进出的荣耀。
这脑门儿上多了个大包那又成何体统！
便与体统不相干，那马定辉也绝非是个好相与的。
他不招别人就已经算得上是烧了高香，如今还有人敢招惹他！
常掌柜见了马定辉黑下来的脸色，下意识地扯了年小鱼的衣角，二人同时退了两小步，而那惹了事的余祈却闪了一个身，躲到了后面，只做扶墙状。
抱着唱曲儿丫头的瘦高个斜过蛇眼，分明地带着些微醺的醉意道：“定二，去看看，是哪里来的杂种狗在乱吠！”
年小鱼下意识地顺着门缝望了一眼正端坐在席面上的封擎，里面的小二已然关了门，她也只看到那人还是一脸的如死水般阴沉。
倒是一双眼睛如淬着光般地犀利，扫过门口的目光更是像刀子那般，倒让年小鱼躲了他的目光，急忙回了头。
“我当是哪里冒出来的畜牲，原来是程世子，倒是在下眼拙了。”
二人本就有些旧怨，今日当真又是狭路相逢。